110、世恩的独白
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
——(清)纳兰性德
虽说哈密现已沦为吐鲁番的领土,但他们的首领阿麻黑甚为忌惮大明。
因而,在进呈给皇上的乞罪折中,他将这次侵略行径,归咎于自己对哈密都督罕顺的私怨。
由此,大明设于哈密的卫所,至今仍牢牢掌控在朝廷手里。
去到哈密卫,协同兵部右侍郎范宁与阿麻黑进行谈判,以闭关绝贡的经济制裁手段,迫使其在半年之内退出哈密全境,不然则带兵与他们干上一仗,这是我多少年来梦寐以求的作战行动。
何其有幸,皇上甚为支持此次行动,并大方地允我所求,先是从南京征调了五十门最新式的红衣火炮,安放在嘉峪关以备不时之需,再是拨给了京城三大营的五千匹快马,供将士们夜间长途奔袭之用。
我的新官职是哈密卫游击,即驻防哈密卫的游击将军,官阶从六品。
相较于以往驻防居庸关怀来卫、辽东山海关卫、辽东宁远卫时担任的从五品参将,官阶降了一级,但权限大了不少。
因我再不是谁的副将了,一旦同吐鲁番开战,我将作为主帅,直接听命于皇上和兵部,实是因祸得福,得到了前所未有、羡煞人眼的宠信。
果不其然,对于这番恩典,马上就有人跳出来表达强烈不满。
我知道,平步青云的路,向来不会走得那么顺当。
但我怎么也没能想到,这头一位看我不顺眼,不惜触皇上逆鳞也要挤兑我的人,并非是我从前的上官与僚属,亦非内外朝哪位倚老卖老的臣工,而是我爱了多年、恨了多年,想忘而忘不了,想念却不敢念的四表妹。
弘治元年三月初三,女儿节,也就是昨儿个。
她下了懿旨,允宫中所有女眷休假一天,前往西苑赏花品茶。
兴许有不少人同我一样,以为那只是她邀买人心的伎俩,孰不知她是别有用心,且用心良苦……
自三司会审结束后,皇上恩旨,让我住在广福客栈歇息,每日好酒好菜、好衣好眠的用度,皆是走内廷的账,偶尔出门溜达一圈街市,也无人限制我的自由。
如今回忆起来,真是过了一段相当慵懒闲散的富翁生活。
及至昨日黄昏,我奉诏进紫禁城,往御花园摘星亭入见。
走在九重的漫漫宫廊上,我自问很是乖觉,一路安安分分地跟着前面引路的内侍,根本不敢擡头,生怕冲撞了哪个牌子上的大人物,更怕无端偶遇四表妹,她也许正享受着当下的花好月圆,并不喜欢被这么无礼地偷窥。
但她还是出现了,以一种我想象不到的方式,主动地、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我面前——坤宁门外的长街上,她只身扑过来拦住我,且很干脆地打发走了为我引路的内侍。
光天化日之下,我不知她意欲何为,只得毕恭毕敬地朝她行礼。
等站起来的时候,顿感左脸颊上火辣辣的,原是挨了她一记重重的耳光。
“去哪儿啊?”她慢条斯理地揉了揉打得通红的手,指向身后不远处的一座假山亭台,语气里满带着不屑,“上楼是么?你晓得那是什么地方,你就上楼?”
我捂住红肿的脸,擡头朝她指的方向望去,但见那高耸的亭台凭阑处,皇上正与乾清宫总管太监萧敬说着什么,这会儿余光瞥见了我,立马朝我颔首微笑,还招手示意我上楼来。
“何世恩,我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要脸皮的贱骨头!当初是谁在竹筏上同我叹苦经,讲什么‘自古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如今这样也算留了全尸,总好过原先凌迟抄家的下场’?现下可倒好,曲意媚上,无所不为——逛禁书馆、玩打水漂、合穿御衣、喝酒吃烟,你还真啥啥都不耽误!是否挺后悔自己是男儿身呐?不然一准上赶着下贱,自荐枕席啊!”
她的声音清而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传到那亭台之上,教众人难堪不已。
皇上神情微恙,欲亲自下楼来调停说和,与我做了个手势,我则回以理解克制的眼神。
四表妹当即发现了我们的暗语,也一样转头望向那亭台。
趁着皇上下楼的当口,她低眉抿了抿唇,缓缓走近我。
而随着距离的拉近,我也分明瞅见她眼角的哀伤与落寞,与方才那个嚣张跋扈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三哥,你听我一句劝,”她将声音压得极低,讲话的口吻重新变回了我熟悉亲切的样子,“别去哈密卫,尽快娶一门妻室,婚后请调南京兵部或是金山卫,在那儿当个混日子的平凡小吏吧。江南故土气候适宜,方便你照顾三姨和卢姨娘,还有日后的妻儿。”
然而她先前的掌掴和侮辱,就像三九天的一盆冰水,浇得我那颗心凉透了。
“娘娘要微臣娶谁,微臣谨遵懿旨便是,”我赌气地退后了两步,试图避开她的目光,“至于南京兵部和金山卫,前者衙门早晚坐班,后者查东洋走私船,尽是些养老退隐之地。微臣当初既选择了戍边报国,这一生注定无法兼顾儿女情长,更何况待罪之身,急需将功补过。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微臣的家小都是理解的。”
“什么待罪之身?你犯的是死罪,既不用死,又有何罪?三哥,清醒点吧!切勿沉迷小恩小惠,把命丢给那些不值当的鞑子!陛下是什么性子的人,我比你清楚得多的多!难不成你以为,他肯来狱中探望你,陪你吃一顿酒,拣上几句漂亮话,便是真的看重于你么?”
我一度听不进眼前人的劝告,只欲与她对着干,遂继续冷酷回应,“真也好,假也罢,微臣但求借这份‘看重’一展抱负。再者,胜败乃兵家常事,微臣连锦衣卫诏狱都去得,又安惧生死?”
“天杀的,别去哈密卫!”见我油盐不进,她是真急了,快步上前,一把拽住我曳撒的窄袖,再不容我后退半步,“三哥,难道你看不出来么?陛下刻意宠信于你,无非是要我嫉恨你疏远你;大力擡举于你,更是想引群臣弹劾你构陷你!一旦你去了哈密卫,必死无疑,而他那双手,从头到尾都是干干净净的!我也不怕跟你交个实底,在收归哈密的问题上,他向来主和不主战,没准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钓你上钩的阴谋!”
她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但我却不甘心就此被她唬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