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目光掠过她鬓边,扫到假山那儿的一抹明黄色,我终是不再别扭,低声相问,“星子,那你究竟要我娶谁?”
四表妹见我开窍,明眸嚯地敞亮,松开了我的曳撒衣袖,“柯仙琴,就是你下榻那间客栈的女掌柜,锦衣卫指挥同知柯寻的姐姐,仁和长公主将来的大姑子。”
“好,我会留意的。”我到底还是不能拒绝她,我心里明白,她心里更明白。
不多时,皇上一行人过来了,我连忙跪地叩首,恭请圣安。
“陛下怎得下楼来了呀?”四表妹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自是免了那套俗礼,时下,她就像一块专治胳膊痛的膏药,黏黏贴着皇上的臂弯,同他眉来眼去地调情,整个人又变回了最初嚣张跋扈的模样,“不是我叨唠,你们谈国事也得寻片正经地方,一道去前边不就行了,后宫人多眼杂,难免会生出不中听的闲话来。”
“怎么会呢,那些爱嚼舌根的女官和宫女,不都教你一股脑儿地连哄带骗,诱到西苑玩去了么?”皇上看着她笑意绵绵,那神色和煦如沐春风,此刻执过她的左手,温柔地与之十指紧扣,但见明黄色十二章团龙衮服的外襟,轻掩过她穿的大红色玉女献寿云龙纹百子衣。
我这才注意到,四表妹的左手上,也佩戴了和皇上一样款式的金镶蓝玉髓戒指。
早前在广福客栈吃烟时,我曾瞧见皇上戴的那枚戒指是小龙纹样的,龙是四表妹的生肖,而四表妹戴的则是小虎纹样的,虎是皇上的生肖。
“我听李广说,你从尚功局支了五千两节余,命人在琼华岛和南台各设了二十架秋千,还备了三十六条摇橹船,让女眷们能够一次玩得尽兴,真可谓大手笔啊。”
“陛下可是心疼了呀?如今东六宫、西六宫都空置着,就连坤宁宫也下了钥,节约出来那么多银子,总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吧。那些女孩子背井离乡,长锁深宫,好不容易盼到一年一度的女儿节,虽则只是一民间节日,宫中并无过此节的传统,但我身为皇后,总得出钱出力,让大家伙儿都高兴点吧,等以后诞下麟儿,还指望她们好生照顾呢。”
“呵,你倒是会未雨绸缪,懂得如何讨好她们。可眼下,她们一个个玩得不亦乐乎,哪儿还愿意回来。你且瞅瞅,阳春三月的御花园,居然成了无人问津之地,托你的福,我与你三表哥在此商议政事,自然也就用不着避嫌了。”
……
这是我头一回听得帝后交谈。
皇上自称“我”,而非“朕”,四表妹亦自称“我”,而非“臣妾”,两人的措辞和语气不甚轻佻随便,乍听上去,还以为是茶馆里打情骂俏的一对民间夫妇。
犹忆去年,我尚在辽东宁远卫时,母亲捎来家书,道是朝廷钦定了皇太子妃的人选,不是什么豪族贵女,而是一官家小姐——应天府右参议张峦的次女,也就是我心爱的四表妹。
那段时日,我经常茶饭不思,夜里更是辗转难眠,每日过得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
我爱她,真的好爱好爱她,爱她温暖了我的少年时;我恨她,也是真的好恨好恨她,恨她注重名利抛弃了我。
正如人最想忘的,恰恰是一辈子最忘不了的。
我深知,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故人。
我试图忘了她,可越是这么执著,越是无法做到。她的倩影和笑颜,俨然化作了我心里的一道执念,一缕魂儿。
四表妹自是知道我对她的那片痴情,而她对我,亦葆有一份亲情与愧疚。
为了能在后宫过得安生些,也为了能让我在前朝过得安稳些,她藏起了心底的欲望和算计,用独有的逻辑和臆想加以诡辩,力在说服我不要去哈密卫涉险,并尽快逃往南京兵部或是金山卫养老,以使她不必再担心我的死活。
另外便是求娶柯仙琴,进而撇清她和我的昔年情愫,以打消皇上的猜疑与醋意。
然而仕途之事,我自有主意和分寸,恕难以从命;倒是婚姻之事,我向她承诺了,会尽力照办。
其实我现下压根无所谓娶谁,但她希望我娶柯仙琴,而皇上又特地让我住在那女子开的客栈里,想必其中定有深意。
唉,管他呢!
这么多年,驰骋疆场九死一生,我什么风刀霜剑没有见识过,还怕成个亲么?
我不是骠骑将军霍去病,虽然周围人都谬赞我像他,但他那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恕我不敢茍同。
于我而言,保家卫国,开疆拓土,固然是毕生的志向和追求,但内心深处,依旧存有一块柔软的、待呵护的、渴求共情的地方。
好像扯远了。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我对四表妹还是有所了解的。
她这个人,无论是人品、性格还是心态,处处都彰显着大气,且自恃聪明,凡事都抱有胜负欲和得失心。
她做的所有事情,首先都是为了她自己,但好在她本性善良,又极看重天道伦理,总算对我还念了几分旧情,不至于和我闹到同室操戈的境地。
我讲这些,并不是在埋怨她。恰恰相反,我十分感激她。
因她早已不仅是我的四表妹,更是母仪天下的大明皇后。
时下圣眷正浓、身怀六甲的她,只消顺利诞下一个男孩儿,便能成为皇太子的母亲。
手眼通天,呼风唤雨,这注定是她的未来,而我,不过是倚仗着皇上对她的恩宠与依恋,才得以从西苑北海、锦衣卫诏狱、广福客栈,一路茍活至今。
愿今生,我与她各自从容,不再相见;愿来生,她与我相忘江湖,不复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