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巧械

星光稀疏，夜阑人静。

立于尘世阁四楼的玫洲露台上，面向百步开外的细叶榕树冠，叶笙极目远眺，那绵延巍峨的城墙女墙，灯火阑珊的门楼角楼，不知不觉，将他的记忆勾回到了从前……

曾经无数个朔望下工时分，他都会兴高采烈地来到这里，凭借着出神入化的轻功，飞入临江岸地界。

再到后来，他和太子殿下同游临江岸，每每从净乐堂后院特意绕路，徒步穿行过去。

而自从听说，还有玫洲露台这条滑翔路线后，殿下便玩心大起，缠着他非要可劲儿地造一场。

禁不住殿下的软磨硬泡，叶笙先是传授了他一些轻功法门，再是先后九次，背着他从玫洲露台跃下，坠入细叶榕巨大的树冠，沿着须根缓缓降落至女鬼河西岸。

今日也算凑整了，刚好第十次。

叶笙这样估摸着，原地倒退两步，就要蹲坐下去。

“小笙，用不着了，”朱祐樘忙过去拉他，指了指两人头顶上方的半空，“喜欢么？听说当年你走蜀道进藏，有在怒江坐过这玩意儿，我可是稀罕得很呢。就照着你描述的，稍作改良，画了图纸，让内务局复刻了一个。瞅瞅，做工还不错吧，质量也凑合，上回做过试验了，一次载了五头鹿、十二只猫下去，安然无恙。”

叶笙擡首仔细一瞧，发现距离头顶六尺有余高的空中，晃荡着一根碗口粗的竹篾悬索。

悬索一端系在露台东北角的承重斗拱上，经攒尖顶的檐角遮挡，得以隐蔽地倾斜向下，直至湮没在细叶榕的茂密树冠里。

当注意到那竹篾悬索上，一前一后卡着两块凹槽型的楠木溜板，溜板侧面各凿一孔，藤条穿孔而过，其下系着牛皮鞍座，他暗暗惊诧，脱口而出，“可是陡溜的溜索？”

见朱祐樘笑而不语，他又欣然继续：“罪臣记得，这藤条原本是捆扎腰上的，您给改成了牛皮鞍子，坐着肯定比吊着舒服多了，真够厉害的，只是您日理万机，究竟何时有空弄这个的？”

“你忘了？上元节前的那段日子，你跑去了郑州截钟婠，皇后又在浴山，单留老子一个天天窝在御书房里，从早到晚地批折子……呃，其实也没那么多折子，主要是不想被那朝鲜女人打扰。”

“您是指，当时住在西暖阁养病的郑女官？”

“正是。清宁宫和披香殿联袂调教出来的妙人儿，只可惜，老子压根对她没兴趣，更懒得出去应付她那一套……呵，兴许她初来乍到，自觉高明不已，可咱是谁？土生土长的后宫中人呐，对这些死缠烂打的路数，早看腻了，也恶心透了。”

“倒是这个理儿，可……陛下，恕臣冒昧，她毕竟生了那样一副好容颜，赐她死，您真的忍心么”

“忍心？哟，小笙，好奇心挺重嘛。”

“陛下明鉴，罪臣无意冒犯，只是刚才听了您的高论，心中难免产生共鸣，故而有此一问……”

“她的眉眼，确与母亲有几分相像……这本来，一张皮影，一条性命，朕也不想做得太绝，甚至有想过放她一马，可她千不该万不该，设计在正月初四那日跳桥作妖、隔岸起衅，教皇后当众出丑难堪，教朕亦跟着……唉，不提也罢……总之在御书房内，燕闲时分，老子习惯了伏案研究溜索的构造，另外，隔三差五地，老子也会微服夜游，和内务局的几位老师傅一块儿来到这边，偷偷赶工。”

“哦……原来如此。”

“你当心点，这溜板滑得很，”朱祐樘率先攀上斗拱，探身一跨，骑在牛皮鞍座上，朝底下的同伴招了招手，“板子前端我做了扣夹，一拔开人就会滑下去，快得好似离弦的箭，所以你的手绝不可以搭在悬索上，明白么？”

“嗯，记下了。”叶笙微微颔首，遂而脚尖轻点，在月下使了个极俊俏的空翻，如猴子捞月般，倒挂上了那牛皮鞍子。

按着朱祐樘的叮嘱，他迅速地调整好坐姿，表现出了相当听话顺从的一面，安分地把手搭在藤条上，静候下一步圣意。

相邻的鞍座上，二人咫尺之距，朱祐樘顺带便检查了下叶笙这边，正如叶笙也在默默检查他那边。

在确认彼此操作无误后，叶笙将右手从自己的藤条上挪开了，转而抓住朱祐樘那边的藤条。

“小笙，这是做什么？”朱祐樘蓦地挑眉，若有所思地盯着同伴的手，修长的骨节上鼓着拳茧子，暴起的青筋一直延伸至腕部，尽管他从小到大，已然看过那只手无数遍，却仍是百看不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