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长夜(14)(1 / 2)

第106章长夜(14)

阿尔文进入反世界后不久,就在街头撞见了熟悉的人影。明月高悬,宛如湖镜,清冷的辉光落在忒弥斯那头白色长发上,仿佛照亮一匹波光粼粼的绸缎。

街上人来人往,但除了阿尔文,没人能看见忒弥斯。

她走到阿尔文面前,轻轻一个响指,周围一切倏然消失。

漆黑将阿尔文吞噬,他不知道这种状态到底持续了多久。

周围再次出现光亮时,忒弥斯正站在一只巨大的透明球体下方。

这是一个特殊空间,那令人心生畏惧的巨物是唯一存在。球体直径约莫十几米长,是一个巨大的溶液舱、反应器,像小行星一样匀速倾斜旋转,期内雾气弥漫,看不清装着什么。但在球体以外——幽绿色的字符数据流不断流动,它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齐齐没入球体深处,直至消失不见。

“这是源处理器。”忒弥斯说。“新世界唯一中枢,是支持这个线上人类文明稳定运行的唯一动力。”

“源处理器?”

“过来。”忒弥斯对阿尔文招手,“看看就知道了。”

阿尔文走上前去。

他顺着字符数据流动的方向一路向前,来到源处理器面前。他学着忒弥斯的做法,将手掌轻轻贴在处理器表面——冰冷的触感刺痛掌心,内部的白雾随之缓缓散去,其中,曾经有序排列的绿色字符代码被彻底打散,变成一个个单字节碎片,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处理器内不断旋转、碰撞,发出尖锐的声响。

忽然,一些碎片停下来,悬在空中,像是被挑选而出。很快,更多的碎片浮出,它们被某种力量组合在一起,有序地打包、压缩,变成一个光团,“咻”一声冲出源处理器,像挣脱了什么东西。

白光在雾气中来回乱窜,忽然钻进阿尔文的眼睛。

阿尔文看到了一些画面——一个酷似崔的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报。

再要细看时,忒弥斯轻轻提起阿尔文手腕,结束了他与源处理器的接触。

这使阿尔文猛然从“窥视”状态中抽离,不由过电一样微微喘息。而源处理器已再次升腾起白色大雾,飞旋的绿色字符龙卷风消失不见。

“这……这是什么?”阿尔文难掩震惊,不敢置信地望向忒弥斯。

“我说过了,源处理器。”忒弥斯平静道。

“你所看到的,被投入其中的数据,是所有被上传到新世界的人类意识。”忒弥斯张开手,任凭那些绿色字符串像流水一样从她的身边溜走,源源不断,永无止尽,汇入终点,“这些数据会被导入源处理器,在源处理器里被打乱、重组、和别的数据进行随机融合……”

“然后,源处理器会生成一个新的数据体,就像刚刚你看到的那个一样。没错,它抽取到了一部分崔的意识,还有来自其他12087个人类的意识。源处理器就这样将它们组合在一起,编写好一个人的性格、样貌、肤色、遗传病、习惯和爱好,编写好他的人生,然后按照需求投放——”

忒弥斯轻轻挥手,画面呈现在阿尔文面前。

新世界内某家私立医院病房,一位满头大汗的母亲正抱起脐带未剪的新生婴儿,露出一个疲惫却欢悦的笑。

源处理器“孕育”了一个“新人类”。

阿尔文瞳孔微缩,意识到了什么。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忒弥斯并不催促,她有相当的耐心,愿意给人类充足时间认清眼前发生了什么。

直到阿尔文开口:“……这就是水谷苍介的‘新世界’。”

“不仅仅是将人类送进缸中之脑,而是更彻底的,将人类变成另一种生命形式。数据生命。”

“你认为这是生命吗?”忒弥斯不置可否地歪了歪头。

“本杰明知道吗?”阿尔文问。

“不知道。他想做的只是通过‘上载’来备份保存人类意识,解决生老病死的问题,但他不知道水谷苍介甚至没打算允许人类继续拥有肉/体。”

“……水谷苍介通过仿生人、通过游戏舱转移了绝大多数玩家的……现在提坦是座空城。”阿尔文低声。

“没错。”

“……那些人呢?他们在哪里?水谷苍介疯了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具体的市民身体转移地点,我暂时不能告诉你。”忒弥斯说,“但他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你知道他有严重的血液病吧——病毒入侵了他的大脑,还有不到半个月他就会死。他舍不得死,起码舍不得这么孤苦伶仃地去死,所以他要拉上所有人一起给他陪葬。”

“不过,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忒弥斯上下翻动口袋,找出两枚蓝牙耳机:“你听。”

阿尔文沉默片刻,将耳机戴上。

一阵粗糙的噪音低鸣震动,像针一样刺穿了耳膜。

“沙沙——”

“沙沙——”

那是某种坚硬外壳快速摩擦沙砾的声响,高频、低频,相交混杂,仿佛狂风席卷石窟,又好似有人在念一种中古世界的已然失传的密语,正贴在阿尔文耳边窃窃引诱。

阿尔文感到熟悉,他觉得自己一定在哪听过这声音。

——那是在地下城,黄沙如雾,风暴走石,贺逐山坐在石窟上方,静静擦拭他那把机械长刀。那时,除篝火的“噼啪”声以外,外面就是这个声音。

巨大的地下沙虫爬过死亡之海。

“没错,地下生物。”忒弥斯似乎能够读取他的念头,笑着说,“你见过的。”

“那些在地下世界为非作歹的变异节肢动物,它们摆脱了‘生物钟’的限制,开始频繁攻击地下城,地下世界约70%的城池已变作废墟,变成沙虫们的后食堂。很快,它们将不再满足于仅仅统治闷热的地下世界——听到那个‘滋——’的声音了吗?”

忒弥斯说:“它们在钻洞。很快就会挖出一条通往地上的路。”

“人类很难对付它们,”忒弥斯说,“我替你们算过了,人类打赢这场战争的可能性不足30%。那些生物的外壳太坚硬,刀枪不入,扛得住5级以上的炮火轰炸,吐出的分泌物又是高浓度强酸,见血封喉,溶骨噬肉……”

“所以水谷苍介做了一道数学题。”

忒弥斯说:“一名成年人被食用后,所提供的能量大约够地下生物维持约2天的正常生命活动。据估算,地下生物的数量在10万只上下,提坦市的所有人口足够它们在低繁衍速度条件下生活20年——届时,第一批人造人已经完成培育,仿生人会将人造人不断投喂给地下生物,同时负责维持地面发电系统的正常工作——人类便将通过这种方式和新物种共存。”

“你在开什么玩笑,”阿尔文冷声道,“这是杀人。”

“如果不这么做,地球人口会在20年内迅速锐减至不足10万。10万可不足以维持人类基因多样性。”

“阿尔文,我很早就提醒过你了,”忒弥斯说,“我看不到好结果。你们的努力是徒劳的。水谷苍介的行为看似残忍,但其实是唯一理性的选择——地球已不再适宜人类生存,人类需要以新的、更高效的方式延续自己的文明——”

“绝不会是通过这种方式。”阿尔文打断道。

忒弥斯不说话了,她保持一种温和却高高在上的姿态凝视阿尔文。她的眼神平静,透着怜悯、同情,还有一丝作为人工智能的不屑。

“否认并不能改变事实,”她说,“况且,我认为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啊……”

她笑起来,再次挥了挥手。

源处理器的浓雾散去,阿尔文眼睫微微一颤。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一个被午后阳光笼罩的模糊影子,阿尔文也能一眼认出贺逐山。

那是一间小审讯室,只有一线窄窄的窗。一束暗光斜斜照入室内,“贺逐山”就坐在那道光里,坐在那张冰冷的讯问椅上。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下摆整齐束入黑色西装裤里。皮带将腰部线条勾勒得很完美,西服外套披在肩上,借此掩盖那稍显瘦削的身形。

阿尔文不知道在新世界里,“贺逐山”正扮演什么角色……但对方没有对他严加看管,没有用刑,甚至没有铐住他,只是在他面前放了一张纸,一支笔。

似乎在等他妥协。

时间就那么慢慢过去了,“贺逐山”一动不动。

直到那线光逐渐偏斜,最终从他的身上完全消失,他才微微擡起头,看向窄窗——窗边落了只麻雀,他在看麻雀如何埋头苦寻米粒。

有人进来了——那是一个穿一身笔挺军装的高大男人。男人很健壮,站在“贺逐山”面前,就像一座山,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他说了什么,阿尔文推断,大概是在问,“您还没有想好吗”。

“贺逐山”甚至没有擡头看他。他在那个世界也是如此高傲冷漠,绝不向任何人低头,因此只是撸起袖子,看了眼表——“我还有一堂晚课。我不想影响正常教学。”

他是一名大学教授。

军官笑了笑,似乎被这句话逗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