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长夜(14)(2 / 2)

他招招手,几名下官站到“贺逐山”背后。

“如果您不同意的话……”军官如此说道。

忒弥斯就在这时关闭了画面。

“如果他不同意的话……他们会对他做什么呢?”她笑笑。

“你是最了解他的……他一定不会同意。”

阿尔文感到身体各处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几乎在瞬间意识到了忒弥斯的目的——

“你会在乎他的死活吗?那就是被抽取到新世界的贺逐山的意识啊……虽然还不100%完整,但也基本成型。在那里,一切感官触觉都是真实的、鲜活的,包括疼痛,包括哭泣,包括他接下来会遭遇的一切。你会心疼他吗?他可是一直在等你,一直一直,在等你出现……”

“为什么不过去呢?”忒弥斯说,“在那个世界,一切如旧,你们会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那里不可能如旧。”阿尔文冷冷道,“新世界是一个骗局。”

“实话告诉你吧,”忒弥斯点头,“他们即将对他采取的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囚/禁、用/刑、电击洗脑或是清除记忆……他是个密码学教授,因为一些原因,他们非常需要他的帮助。”

“如果你不去的话,他可能会死在那儿。我不知道,我没有计算他的程序运行结果。”忒弥斯狡猾一笑。

秩序官果然沉默。他死死盯着忒弥斯的眼睛,仿佛想看穿她,看穿迷雾里的一切——或者是恳求,忒弥斯想,他也许会恳求自己告诉他这一切不过都是谎言。

但她没有料到阿尔文说:“不对。”

男人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只是程序,是意识体,是代码,你作为人工智能,想对我做什么都易如反掌。”阿尔文说,“如果你真的只是希望我进入新世界,忘掉一切接受一个新身份——你随时可以做到,根本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

“那么你为什么要带我看源处理器?为什么要告诉我水谷苍介的所有计划……为什么要让我看见他?”

“你另有计划。你并不是完全站在水谷苍介那一边,对不对?”

忒弥斯微微眯眼。

“你不肯告诉我所有人类会被运输到哪里去,却肯把整个新世界最重要的源处理器的运作原理全盘托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现实世界,我已经死了,对吗?”

“即使我没有死——你笃定我不会再醒来了。因为你知道我有异能‘愈合’……这只说明一件事。有人毁掉了我的精神元腺体——”

阿尔文的精神元腺体长在心脏内部。

仿生人捏碎阿尔文的心脏后转身离开,月光也随之黯淡,唯血腥气长久盘桓,阴魂不散。直到有人走上楼梯,在门前停下,高跟鞋“哒”、“哒”。“她”推开门,是个身材窈窕的女人,穿一件时髦的雪白胶衣,留一头灰黑色短发,干脆利落,长至下颌,随行走微微摇摆,露出脖颈后的一行小字。

“她”也是一名仿生人。

鲜血从游戏舱内汩汩流出,顺着地板蜿蜒,黏了满地,但“她”并不介意。

“她”一路走到阿尔文面前,垂眼凝视片刻,轻轻开口,无声地念了一个单词。

“Alv”。

“她”的手指轻点阿尔文眉心,顺着鼻梁下移,游过嘴唇,最后停在胸膛上。

那儿有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窟窿,能直接看见几乎停跳的心脏。

连“愈合”这样的自发性异能也无法被唤醒——这说明腺体基本上被完全撕裂,无法催动精神力,伤口愈合的速度远远慢于鲜血流逝的速度,阿尔文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惨青灰白,仿佛下一秒就会变作一具冰冷尸体。

然而,“她”从口袋里摸出什么——

一枚注射器。

针头挑开模糊血肉,刺入心脏,轻轻一推,将针管内纯金色的液体全部注入。

那应该是某种提取物,有着惊人的活性。因为下一秒,几乎是瞬间,接近分崩离析的心脏碎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黏合在一起。心室、心房、毛细血管、软组织,然后是骨头和皮肤……

阿尔文倒映在“她”漂亮的灰蓝色眼睛里,依旧昏迷不醒,然而身体已完好如初,仿佛刚刚那可怖的血窟窿和满地碎肉只是幻觉。

——忒弥斯结束视野同步,睁眼重新看向阿尔文:“你很聪明。你说的没错。你死了。”

“……是水谷苍介派的人?还是本杰明?”面对自己的“死亡”,阿尔文似乎表现得很镇定。

但他的小习惯出卖了他——他说谎的时候根本不敢看人:“那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我藏在哪,你只是在等这个机会。”

他在害怕。

忒弥斯摇头:“都不是。‘杀死’你的另有其人。”

“是谁?”

“不重要。”

“贺逐山呢?”阿尔文眼眶微微发红。

那种狠戾已经再无法压抑了——仿佛只要忒弥斯点头,下一秒,阿尔文会把全世界拖着和自己一起下地狱。

“他很好。”原来他畏惧的不是自己会死,忒弥斯想,“他不会死。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这点我可以保证。”

“所以事到如今,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会再醒来见到他——你依旧不肯进入新世界吗?”

阿尔文说:“不。”

“为什么?我不理解。明明你……明明你们人类最害怕死。又是你们人类最需要爱。”

阿尔文眯了眯眼,似乎对她的表达方式感到吃惊,他一定有一瞬非常想向忒弥斯解答这个问题,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那个笑几乎轻蔑:“即使我说好,你会放我离开去见他一面吗?”

“不会。”

“哪怕五分钟?”

“不行。”

“那不就是了。”于是阿尔文耸肩,“如果不能再见他最后一面……对我来说,别的人和事都没有任何意义。现在,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剥夺了阿尔文的意识。

男人合上双眼,在原地站定,仿佛只是睡着了,是一具俊美的古希腊雕像。忒弥斯就那么打量他,直到“阿尔文”——或者叫“1182”按指令出现,才回过神。

她伸出手,从阿尔文头顶抽走什么——她将那只小光团投入源处理器,奇异的是,光团没有被撕碎。

抽取完成后,“1182”向前一步,与阿尔文完全重叠——很快,他再次睁开眼。

“去做你该做的事吧,记得我和你说的话。”忒弥斯嘱咐道。

“阿尔文”微微点头,消散于数据之间。

而在现实世界里,由忒弥斯控制的女仿生人为阿尔文重新更换了游戏舱。

“她”用某种特殊装置使游戏舱与废土箱相连,并开启了警报程序——半小时后,两名仿生人上门,将阿尔文连人带游戏舱搬离房间。“她”离开前,还顺手扭了扭林河的脊椎零件——那是一个非常高级的人造机械脊椎,有防锁死功能,因此林河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昏迷——而装着阿尔文的游戏舱,被接连挪上搬家货车、浮空车、输送管道和机械履带,最后进入“A-0249号人类存放地”,和无数游戏舱躺在一起。

装有日光灯的人类存放地像种满土豆的大养殖棚。

人们在睡梦中继续新陈代谢,只有仿生人不时穿梭巡逻的声音打破寂静。

“好像又回到了起点啊。”忒弥斯站在高处,一边俯瞰成千上万个游戏舱,一边喃喃自语,“好像又变成了1182。”

“那就再为我解答最后一个问题吧,Alv……”

而此时,存放地以外,提坦城一片死寂。

只有老鼠窸窸窣窣,从下水沟里探出头,不断“吱吱”叫着跑过街头,像在疑怪人类都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说起来,忒弥斯就是个混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