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他妈抢劫吗……真没了。再给你俩红薯也成吧。”
他从袋里翻出两个红薯,放在桌上。
算命先生掂量掂量那红薯,也还凑合吧,他说。
“哥,叫你卢哥吧,你听我说,你儿子是年末生的吧,又是时末生人,幼年现灾,父母重拜,六亲少靠……这样改……字呢,就……总之要……”
“麻烦大了!我也不懂,赏我俩字儿吧……”
卢文秋的名字,就是这么换来的。
“还有,改名也不是万事大吉,他面前指定有一大难。再给你支一招。”
“什么?”
“你不止他一个孩子吧。”
“不止,他俩哥。”
“成。那来得巧。你呢,尽可能把他扔远点,上学搁远点上,回家也甭回太久了,待家里太久,对大家都不好。”
“这怎么好!他身子骨本来就弱,还放心扔那么远么!”
“你就听我说吧,自个儿想想,这几年是不是犯太岁。”
“犯太岁吗,也不算,但这几年总胸闷头疼的,那牛也死了。”
“所以早该改名了,还好你改得早……孩子该上小学吧,弄远点就好了。他的命呀,就是这样——最好扔外边。送你四个字:一路向东。”
“啥意思?”
“呵,就是一直往东边走,”算命先生嗤笑一声,“看他造化了,总之告你,别把他搁自己膝盖底下。”
“咋可能?俩哥已经上城里了,真让我自个儿老死在这儿吗?”
“话说到这里了,你爱信不信。”
算命先生不再搭理他。
“弄远点……咋弄远点嘞……”卢军力喃喃道。
低声下气,不胜叨扰,终究还是托来了关系:同姓的一个小学老师,趾高气扬对卢军力说,看在同宗兄弟一场,也就帮他一回。
他儿子揍过卢文秋两次。卢军力让卢文秋上地里弄俩南瓜,送他家去。
“我不送!”
“你瓜娃子……”呼啦就一巴掌。
于是,卢文秋小时候就在镇上读书,离家里已经有小一段距离了;他也争气,高中到了省城,更是鲜少回家。
大学没考好,去了外省。读研究生,他想回陕西,爹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那我去哪。”
“管你去哪,现在外边形势好了,最好是去外边。”
“您说的外国呐?”
“对。”
“您有钱吗,就外国?”卢文秋笑了。他爹一老农,还寻思外国东西呢。
“你别管,你爹我存着一大笔。”
“您卖红薯能存多少?”
“你别管……”
“成,您说我去哪。”
“我知道个屁,世上国家啷个多。你自个儿打算好了。”
卢文秋愣了愣,问道:“您还信着那算命先生的话?”
“不信不成呀,”他爹叹道,“他说的那就一个灵字。”
“往东……那——去日本?回来也方便。”
他爹皱了眉头:“小鬼子的地盘,有啥好待的?”
卢文秋又思考了片刻。
“成。您这么说,索性我就远走高飞,去美国得了。”
卢军力不置可否。当天晚上,他去找了两个大儿子,让他们出钱。
卢文秋俩哥都没读上书,镇里干苦力的活,这样积蓄了小几万,几乎全给弟弟当盘缠了。大哥为此和嫂子吵了一架。
“没见家里没米下锅了?潲水都吃不起了,狗屌天天往外头漏钱,咋不饿死你个傻逼呢?我他妈一天到晚忙这忙那的,你他妈东边给点西边送点,真不当是自家的钱呗!整天你弟弟前你弟弟后的,我看养肥他也没点出息,到时候□□毛拔光了还不起一分债,还不如修好你家那烂□□祖坟——瞧你这玩意,啊,狗娘养的穷酸相,一辈子都穷酸,还他妈忒能当大善人,做他妈活菩萨!”
“你闭嘴……”
临行前,卢文秋查了一些美国留学的资料,显然这笔钱还不很够,但他不可能再问爹要了。他决定自己挣。
话虽如此,他高中死党兼本科时候的舍友,名叫张卓文的,也有志于留学,但他的目标是日本。
张卓文是福建泉州人,长发齐肩,写一点现代诗。由于父母工作的调动,他小学在泉州读完,就到西安念初中。
卢文秋本来没打定主意。但后来想了一礼拜,还是决定瞒着他爹,去日本了。一则当时中日关系还不错,二则听张卓文介绍了不少,三则图书馆翻了几本杂志,介绍关西百景云云,看得心驰神往。他考虑到自己长得不算高,也不胖,混在人堆里没什么特点;反而如果去了美国,就有点格格不入的意思了。
而且要去美国的话,钱也不够。
按说他得先学会日语,至少学到差不多才可以。但他本科时候学了一年日语,打下很够用的基础,因此再去掌握也不难。
他们在西安市郊合租了个房间。每天除了几小时的打工,就泡在图书馆。这样混了一年,用他的话是“蜕变”了。
自学总是枯燥得烦人,又没钱报课外班。他只好借来许多音像资料,像是新闻报道或者电视剧,用租来的录音机放,照着一点点学,一点点打磨自己的发音,还有听力。
打工挣来的钱,其实只够房租;剩下吃穿用度之类,全靠大学四年兼职的贮蓄。
他们不知道该考哪里,只是想待在大城市。看到中介说,京都的立同大学实力不错,而且要报考也不难。他们只稍稍调查了一下,查明了不是骗人的野鸡大学,就放进考虑的名单之中。
“要不去报修明大学怎么样?”张卓文问。修明大学在北海道,学科研究实力会强一些。
“太偏了点吧?”
“要不就立同大学?”
“也可以。”
准备好护照和签证,他们是十月去的京都。备考立大,又花了三个月。其间还是一面打工,一面学习。
日记是从入学的四月开始的,先前都是回忆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