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卢文秋就是陕西省延安市宜川县一村娃子。
他爹叫卢军力,四川达州人,娶了他妈,倒不如说嫁给他妈。一溜烟跑到延安,再没回过达州了。他不在乎自己是哪里人。兄弟姐妹很多去了内蒙打工,他有时便说自己是鄂尔多斯人。
卢文秋往上有两个哥,年龄都比他大得多。他一开始的名字叫卢牛成,那年他家买了头牛,卢军力希望家里“走向成功”,就起了这名字。
卢牛成生下来的时候,爹妈年纪已很大了。他母亲因年老而没什么奶,只能喂他喝点白粥、白糖水之类,于是年幼时总蔫蔫的,没点生气,一年得大病两三回,到五六岁还尿床。
父母亲光是生他下来,没空理他。母亲带着大哥,老早上了镇里打工。爹一人牵着黄牛种地,天亮出门天暗才回,回到屋里就大抽其烟。也不说话。连吃饭也不说话。板起脸坐着。吃完饭筷子一搁就进屋休息。
起初二哥看家,打水做饭洗碗,后来二哥到了打工的年纪,也跟着母亲出去了,便留下牛成一个看家。
幸好卢牛成懂事早,也不乱吃东西,虽然底子不好,年纪大些,倒也没怎么生病了。
零散的画面已不必提,他记忆的第一件事发生在三岁。
一场春雨。蜗牛咕噜咕噜在地上乱爬,卢牛成往沟里捡了两只,放手里把玩,找了个玻璃瓶子放着。
天气已经旱了一段,大哥不久前中了暑,在家休养。卢牛成放下蜗牛吃饭的工夫,他便从瓶里倒出那些东西,哗啦倒出屋外,咔嚓咔嚓地踩碎了。
“脏兮兮的,捡这玩意回来干嘛……”
牛成不敢吱声,只是委屈得直哭,母亲回来,听他哭得烦了,就抽他。
卢牛成在孩童时期,没什么玩伴。
虽说都是一般年纪,而孩子总是成群的,总要有人受孤立,而激起同仇敌忾的凝聚力。因为他爹的四川血统,牛成不会说陕北的土话,便因此受孤立。起初他不理会他们,直到那群孩子捡树枝抽他,朝他衣服里吐口水。
“你们干啥子嘞!”
他们便大笑起来,嘲笑他爹是窝囊废。
“你娘跟人跑啦!还不知道呢……”
“哪……哪有……”卢牛成嘴笨。
“哈哈,‘哪……哪有……’,哈哈……”他们模仿着。
“娘真个跟人跑啦?”晚上在家,他问他爹。
他确实一段时间没见过娘了。
他爹结实地给了他一巴掌,扇得他脸颊像放过鞭炮似的。
其实他母亲只是回娘家了。这是他后来知道的。印象中父母亲拌嘴是家常便饭,他爹说,这娘们儿总是鸡蛋里挑骨头。这次气得回了娘家,一住就是两个月。村里因此有这样的风闻。
“你爹就一倒插门的货!”一个孩子讥笑道。
卢牛成不理会他,耷拉着脑袋走过了。
他们就朝他扔石头。
有个比他小一年的孩子扔得最急,追到他后背,直直朝他光脑壳掷石子儿。
卢牛成气不过,回过头抓住他沾着鼻涕的领口,往石墙上一推。
“我……我打不过他们,还拗不过你吗?”他骂那孩子。
那孩子撞了一身泥,呜呜地哭了,捂着后背跑回家告状。
卢牛成又挨他爹一顿揍。
“他……他骂您是倒插门……”卢牛成委屈地哭诉道。
卢军力一愣,咳了两声。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了,哭有什么用?我来想办法。”
他爹在屋里溜达了一晚上,又对他说:
“你明天跟我去镇里,别和这伙娃子混一块了。”
这时卢牛成到了七岁上,第二天,父子俩真上镇里卖红薯了。看见一红旗子摇摇摆摆,黄线一板一眼绣着“算命”二字。
这是远近有名的算命铺子,卢军力扯开布帘,一屁股坐凳上,也不说话,取出两颗钢镚,先把自己手一伸。
每回赶集都能见到这铺子。卢军力平日嗤之以鼻,今日不知怎的一时兴起。
算命先生瞟了他一眼,就说他五十好几了还在卖红薯,钢镚都生锈了,铁定种一辈子地,就困死在这地上了,让他起开别碍着生意。
“倒是你这当儿子的……”算命先生让卢牛成伸出手。
“去去去,别给我儿子命算歪了。”卢军力忙按住儿子。
“一两回没啥。你撒手。”
卢军力这才半信半疑地松开手。
算命先生细细打量了,又捏了捏牛成的小手,掀起刘海看看额头,又再看看手。
“哎哟,哎哟,皮包骨头!这可怜的娃……叫啥名?”
“卢牛成。”
“你写下来。”
“我会看不会写!牛是我家的牛,成是成功的成。”
“瞧恁爹起的名字……”算命先生啧啧叹道。
“你他妈啥意思?”
“改了吧。”
卢军力一拍算命先生的小桌板,站了起来。
“改你娘!好好名儿怎么要改!”
“你儿是天煞孤星!再不改,全家要克死啦!”
一听脸色白了,匆匆忙忙坐下。
“那咋办?咋改?”
“这好办。”算命先生摊了摊掌心。
“刚刚那些还不够吗?”
“哪够!你打发叫花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