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文秋问张卓文,你去吗。张卓文说,你真想在七月七号庆祝?
“又不是我庆祝。我就冷静地在一边看着。”
“别被那氛围带跑了,哥们。”
“不用你说,我一直记着呢。”卢文秋拍拍胸脯。
张卓文是不是有点刻板了呢。卢文秋写道。
搞不懂,终究是一切都搞不懂。滨边仍是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期待着庆典的到来;中田和野原,同样紧锣密鼓地赶着任务,就准备在那天好好耍一番。他们和我们,又有什么区别呢?难道只是因为出生的地点不同,就背负了无法抹除的原罪了吗?明明错的不是我们,为什么我们不能庆祝呢?
他就在这种愁肠百结的焦灼之中,蹉跎了一天又一天。回过神来,自己什么都没做。他才明白,又被那种迥异于他人的感觉占据了,像刚刚来到这边的时候一样。那仿佛是一匹斑马穿行于人群中,无论何时都倍显突兀的情景,即使他人从来不看一眼,自己也无时无刻不在响着警报。说什么他人不会用有色眼镜看我,连自己都不可能信。
只有无人的夜晚,才可真正获得片刻安宁。一直以来怪物一般的自画像,他想狠狠甩开一边,但该怎么做呢?他不想像冯助教那样,拼命把自己变成日本人;但倘若区分开,又难免落入孤寂与排斥的海之中。人群的沉默是排斥,人群的说话也是排斥;人群友好地打招呼是排斥,人群道声再见,也是排斥。或许他这时候应该疯掉了,但他仍然可恶地清醒着。每当这种格格不入的时候,他比平时更清醒了。
张卓文在阳台抽烟。他上次骂冯助教的话语,是不是有点过头了?他在日本读书,以后倘若不回台湾,理应只有融入日本社会一途。他歧视大陆来的学生,这肯定不厚道;但骂他什么“丧家之犬”“三姓家奴”“寡廉鲜耻”之类,又大抵确实有些过分了。
他喜欢安静的夜晚,多于吵闹的。吵闹的夜,好比撒了辣子的豆腐。他家离汉中远,离四川和重庆更远了,因此对辣味称不上特别热衷,只是因为他爹是四川人,而懂一些川菜而已。反而一想起过两天那七夕庆典,就生出几分虫噬一般的不安来。虽然看了几篇宣传介绍,说京都某处的庙会是这么回事,该怎么办,他还是对未知的情况不抱信心。
他忽然就不想去了。但是——不去的话,岂不是错过一次大好的游历?不管怎样,既然已经确定好,而自己内心中是想去做的,那就大胆地去做吧。
他听说同事中那姓近藤的,来自北方,是稚内人,在某个烹饪专门学校上学。近藤暗恋滨边,而滨边之所以想去庙会,多半是因为近藤要去。卢文秋没和他说过话,听说他家里是海自,但一切都是店里的传言。
即使计划好了路线,说好了明天几点钟上车。到了十二点的晚上,他还是意料之中地失眠了。张卓文已经打起了鼾。他躺在床上,睁眼也不是,闭眼也不是。眼睛是累了,闭上眼却心烦意乱,头脑也异常地清醒。他开始起来写日记。小心翼翼地写。
他回忆起旧日的生活片段。开头的自白,这个时候写了一段。而且比起哪天偶然的想念,此时写得很是详细。写完那么一截,接着讲述起他高三的前女友,兰。
兰也是一个话很多的女孩子,年纪比卢文秋大些,懂的东西也比他多。总是蹦蹦跳跳的,有点像滨边,但长得比滨边漂亮一些。她讨厌说丧气话,谈到高兴的事情,就笑得花枝乱颤。她陪了他一段时间,现在想来,只可惜这样性格的女生,当朋友正好,当恋人差了些。可不是说他喜欢文静温婉的,而是他喜欢人微笑的神情,多于欢笑的样子;喜欢沉默的仪态,而厌烦一股气言语的表现。然而他自己,往往也是话匣子一开关不上。所以他也有点讨厌自己,慢慢地学习沉默。
也许所有人都自觉或不自觉地,讨厌着内心或外在的自我。他写道。
抱着这样的忧虑,他打开了窗,望向天边的新月。日语管这叫“三日月”,似乎有些神秘的浪漫,又惹人喜爱。其实不过是“第三天的月亮”之意吧。
“侘寂”“物哀”“一期一会”“一生悬命”,好像是近十年来才流行的舶来词。在编者所处的现今,大抵已成为心照不宣的概念。“物哀”成为解释日文学的万能语,“一期一会”则替代了“一寸光阴一寸金”“时间就是金钱”等等的庸俗,成为“大雅久不作”的替代品了。当然,“替代品”现在也称作“代餐”。只是在卢文秋所处的那时,一切还并没有那么丰富的诠释,还像是只有唯一解的时代。
编者每每结束转录工作合上书页,就不禁陷入遐想。卢文秋,假设他在日记中写的是事实,这全部也已经是近二十年前发生之事了。不论是卢文秋还是张卓文,还有佐藤他们,倘若仍在人世,也应该度过了自己的不惑之年,成为了一把胡子半壁光头的,可恶又可怜的中年人了。可是这本日记,又到底是为何藏匿在那跳蚤市场之中呢。
这本“复活”,编者已由头到尾翻阅过四五遍,没有一次不曾百感交集,又自觉庆幸的。倘若没有买下这个本子,如今几万字的手稿,也不知从何谈起了;就这个本子来说,除了我,又有谁能有翻看的心思呢?不知在我可尽数的人生中,还有几次从开篇读到最后的机会,说不准,哪天就无心丢却了,也有可能。因此在那天到来之前尽量转录完,将这些过去的文字保留下来,现在已成为我为数不多的工作之一。
所谓“转录”,又为什么要转录呢?为什么不一板一眼地刻下呢?为什么转录到一半,又要开始无聊的誊抄,将他人大几百页的文稿,像吃鸡翅吐骨头一样据为己有呢?有何居心?作何打算?因何企图?各种各样的问题,各种各样。
首先,卢文秋的手稿其实很多不堪卒读,有大半只是带着三两句的对话,与其将这些零零碎碎的统统记下,倒不如撷英采华地收录总结。说我懒散懈怠,我认了。
其次,先前已经提及,其中还有课堂笔记或者作业手稿,也有各式的中文稿件或者日文稿件的抄录。这个可能涉及到一些规章问题,编者不可能录下。而且现在看来他是当成练笔,或是为了背诵、加深理解之类的手段,录下也没有意义,况且其中一部分编者也看不懂。说我学艺不精有辱斯文,我也认了。
最后,编者是中文系的大学生,将转录作为练习文笔的手段,完全无偿甚至自费地工作,不过是出于不可理喻的一腔热血,或者说闲得蛋疼,读者诸君也不必苛求了。说不准某天一觉醒来,编者对完成的一切都自觉怨恨,于是将这些无聊的文稿全数删去,本子也撕了,U盘也清了,落得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未知读者诸君那时会满意否?
不过,听说当驻外记者待遇不错,编者的条件也凑合,只是竞争激烈入职困难罢了。总之,未来编者或许以此去日本驻扎一阵,到时探一探卢文秋曾经目睹的风景,也不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