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在夜晚还没到来之前,便有了一出小插曲。卢文秋还在洗碗,近藤在清理咖啡机,他做的拉花都像印刷品,可今天竟大意得摔了机器。扣工钱自不必说,今天也不用再开店了。
卢文秋象征性地表了关心,便继续忙活自己的事,其间近藤仍在清理残局,滨边走过来和他聊天。虽说是他人的事情,卢文秋还是竖起耳朵听着。
“怎么了呢?你不是说没什么影响吗?”滨边问。
“嗯。我走神了,抱歉。”
“行了,你已经说了一遍对不起了,不必再说第二遍,”滨边笑道,“我知道你很难过,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
近藤摇摇头,自嘲地说道:“还有什么……你走吧,你忙完自己的事情就走吧,今天发生的已经够多了,我只想回家休息。”
“可是、可是我们说好了继续当朋友啊,我不可能对你不管不顾。”
“不然你要我怎么办呢!行了,别站在这里了,回去吧。”
滨边不再说话,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
“走吧!”
直到近藤又这么喊了一声,她才叹了口气,挽起桌上的挎包,低着头,匆匆忙忙地推门离开。
“兄弟,放宽点心——”卢文秋想和近藤套近乎,拍了拍他的肩,却被他一手甩开了。
“谁要你管?你自己忙完了就走。”
卢文秋看了看洗得差不多的碗碟,决定不让近藤这事影响他的心情,便麻利地擦洗干净,放回消毒柜。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还有什么需要我处理的吗?没有的话我走了。”
近藤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嗯,那再见了。”
卢文秋言罢便背起包离开。
天还没有全黑,卢文秋正盘算顺路找个地方先吃点晚饭,去地铁站的路上,刚走两步,便瞥见身旁条凳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滨边。
“你怎么还在这儿?”他问。
“嗯,我刚刚有点事情,”她将手机放回挎包,“你走了?”
“对——”卢文秋瞟了一眼远处的咖啡店,“近藤这时候估计还在店里,你要回去看看吗?”
“算了吧,别管他了,”滨边叹了口气,“我现在回去也没用吧。”
“谁知道呢,或许给他一点时间会好些。”
“嗯。我也是这么看的。”
无意中,他们便并排走到了一起。
“诶,小卢——”
“嗯?”
“你对‘好朋友’的定义是什么呢?”
“‘好朋友’啊……这可复杂了。朋友有很多方面的吧。”
“例如呢?”
“你看,兴趣爱好相同可以成为朋友,也有三观相近成为朋友的,事业的相近、认同感、崇拜、彼此学习……说到底是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互相理解、互相体谅可以成为朋友吗?”
“也有这样的吧,”卢文秋漫不经心地答道,“感情上的互补倒也不错。”
“结交朋友还真不容易呢。”滨边笑了笑。
“这不就是缘分嘛。”
他们往地铁站走了一阵。
“对了,你还没吃晚饭吧?”滨边问。
“嗯,我正打算找个餐馆。”
“之后呢?你会去那个七夕晚会吗?”
“正有此意。我正打算去瞧一瞧。”
“一起去吧!”
滨边的笑容让卢文秋心头一颤。他想起了兰。那个萦绕他灵魂深处的影。
“嗯。”
在他们吃拉面的时候,卢文秋忽然说道:
“其实我觉得近藤这人也还好吧。”
滨边停下筷子,转头看了看他,笑了笑,又埋头夹起面条来。
“说真的,又有责任心、又聪明,”卢文秋继续说,“别怪我多嘴,我不懂你为什么拒绝他。”
“为什么拒绝他……”滨边擦了擦嘴,叹道,“让我怎么给出一个理由呢。”
“关键是,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滨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他吃完了吗。
卢文秋不自然地点了点头,她就伸手示意结账。
“这顿我请你吧。”
“这怎么好——”
在卢文秋还在推辞的时候,她已将信用卡递给服务员。
“不客气。”她对他笑道。
回到大路上,滨边才接着刚才的话头:
“大概我确实一直把他当好朋友看,没有那一层意思——你知道,有的人就是适合当好朋友,而不适合成为恋人。”
这话说得卢文秋一怔。
“怎么……”
“嗯,简单来说,就是我对他不来电,没必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可是,‘来电’与否,可以慢慢培养的吧。”
“如果一开始就没感觉,相处只会是折磨而已,”滨边转过脸,看向远处,“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去应付。”
卢文秋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说法。
“但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呢——”他正打算反驳,话说一半却停了下来。这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了。
“对,也许年纪大些,我会慢慢反省自己,然后改变看法吧。”滨边说道。
乘过地铁,还得经由公交才能到达,不巧堵车,到那儿已快九点了。
已过了人最多的时候,但仍有漫天的灯笼,路上卖苹果糖的小摊,捞金鱼的场所,穿着浴衣的妇人。如是种种,与他在杂志中所闻一般无二。
虽然天已暗了,但街市中却亮如白昼。此刻滨边走在身旁,激起他一种奇妙的、恋慕的感觉。他心头闷闷的、痒痒的,呼吸也有点困难起来。
他有点想牵起她的手,但转瞬又自嘲道这个想法真是可笑到极点。
尽管经过刚才说不上很愉快的对话,滨边的兴致依然很高昂,扯着卢文秋逛这逛那,去打气球、捞金鱼、套圈圈。看见一旁小贩卖章鱼小丸子,便闹哄哄地喊着想吃想吃。卢文秋自己是漫无目的,仰头望着灯火浸染的夜空,反而自觉几分凄凉。他吃过了饭,如今也不打算买零食,况且还要省钱呢。
眼瞅着人渐渐少了,庆典进入尾声,他们经过一个摊子,与别的摊位不同,依然满陈着琳琅的饰物和玩偶。
“你说这里为什么没人来?”滨边问卢文秋。
卢文秋看了一眼布告栏,原来是知识竞赛。
“要试试看吗?”他问。
滨边点点头。
店家是个胖子,在他们开始之前,他再次奶声奶气地解释了一遍规则:一副扑克牌(除去大小王)分别对应五十二个问题,先抽五张,答对四张以上可以拿三等奖或进入下一轮;如进入下一轮,则再抽五张,答对四张同样可以拿二等奖或进入下一轮,否则挑战失败没有奖励;下一轮中抽四张卡,并在大小王中挑一张组成五张,必须全部答对才能领取一等奖,否则挑战失败。每道题有半分钟回答时间。
“有人挑战成功的吗?”卢文秋问那店家。
“今天派出了四五分三等奖,还有一份二等奖。”
滨边抽了五张卡,在揭开第一张之前,她便抢着要答,卢文秋只好笑笑。
第一个问题是:关原合战的年份。
“啊!日本史!”滨边抱着脑袋,作痛苦状。
“1600年。”卢文秋答道。
滨边惊异地撇了他一眼。
“我学历史的嘛。”他讪讪地笑着。
第二个问题是:美国第四十任总统的名字。
轮到卢文秋咋舌了。罗斯福?杜鲁门?艾森豪威尔?
他不是不记得总统名字,只是不确定是否第四十任。
“有提示吗?”他问。
店家微笑着摇摇头。
他看了一眼滨边。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蒙一个吧,卡特,或者里根?”
“哪一个?”
“嗯……你挑一个吧,”他看向滨边,“二选一,你来决定。”
“嗯?谁?”
“卡特,还是里根。”
“卡……卡特?——不,里根!应该是里根!”
“回答正确!”
“有两下子嘛!”卢文秋笑道。
滨边推了一下卢文秋,“你也不赖!”
第三个问题是:阿拉比卡咖啡的原产地。
“埃塞俄比亚!”他们异口同声地叫道。
店家吓了一跳,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四个问题是:京都的纬度。
“别担心,这题是选择题。”店家解释道。
给出了四个选项:23°N、31°N、33°N和35°N。
滨边用胳膊顶了顶卢文秋,示意他快点思考。
“我不知道……”他向她做嘴型。
事到如今,只好用推理法了:23°N太低,可以直接排除;剩下三个选项有点混淆,考虑中间两个选项可能性高,又联想到23°N和33°N更相似,理所当然是设计来为正确答案打掩护的。
他忐忑不安地选了第三项。
“哎呀,真遗憾,答案错误!”店家叹了口气,“答案是35°N!”
“没关系,我们还有最后一题。”卢文秋安慰滨边道。
第五个问题是:手风琴的英语。
滨边看见题目,只是托着脑袋,紧咬下唇。
“这下我知道为什么这么少人得奖了。”卢文秋苦笑。
“ordion!”她忽然叫道。
“答案正确!”店家睁大了眼睛,仿佛难以置信。
“你怎么知道的?”卢文秋惊异地问她。
“我平时会拉手风琴。”
“还要继续吗?还是拿三等奖?”店家问。
毕竟刚才逛了很久,天色已渐渐晚了,卢文秋不安地等待她的决定。
“那当然是继续!我们——”
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她转过头去。
“诶?阳菜、莉娜、真奈、你们怎么都来了?”
都是咖啡店的店员。
“我们也来七夕祭了呀,难得一年一度!”莉娜笑道。
“没想到你也来了,还是和小卢一起。”真奈道。
“啊,我们是刚好碰见。对吧?”滨边撇了一眼卢文秋。
“嗯……确实是刚好。”他只好无趣地应道。
“你没别的事情吧?我刚才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吧唧’(徽章),就和你看那漫画联名来着……”阳菜拉了拉滨边的手。
“是嘛?那我可得去看一看了。”她笑道。
“来吧来吧!”
她们嬉笑着走开了,剩下卢文秋一人呆呆立着。
也好,他本来就想安静一点。
“你还要挑战吗?”店家问。
他笑了笑,“算了吧,这么晚了。”
在三等奖的奖品中,他挑了一根做工精细的钢笔,便离开了。
时间已过了十点半,途人也三三两两地走得差不多,灯火阑珊。但广场实在很大,摊位密密麻麻地排成行列,大同小异,便使认路更加困难了。
他已有点累了,待会还得挤公交、坐地铁回去,无论时间还是精力都显得不足,即便想尽快找到出路,也因为焦急而屡屡走错,只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正在他徘徊恍惚之时,余光瞥见邻巷一抹淡彩。他忘却了步行,定定地张望了一会,容貌体态,宛然是当天在东京的星砂所见那人!他惊诧得一时出了神,醒转过来时,伊已走到很远去了,他忙不叠追上前。却恍然想起自己没把伞带来。
然而在他犹豫的当口,那女生已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就发现了一脸愕然的他。
“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