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2 / 2)

晚钟遥遥 吃一整天 4273 字 11天前

“我……我们在东京见过吧。”卢文秋拼命鼓起勇气。

“好像是的。”她笑道。

她依旧戴着一边耳机,完全隐藏起那天的慌张,显得成熟了些。

“您是一个人吗?”卢文秋问道。

“和同学来的。但她刚刚走了。您呢?”

(编者。因为日语中“他”“她”不同音,所以不会产生误会。)

“我也是。我朋友刚刚走开了。”

“您要回去了吗?”

“是的,”她点点头,“您怎么样?”

“我也打算走了。您走哪边?”

她指了指。其实指哪儿没有关系,反正卢文秋总会说顺路的。

“您是高中生吗?”卢文秋问她。好像有些冒昧了。

她说她在都内某校读高二。又问他的情况,他说自己是立大的研究生。

她睁大了眼睛,“好厉害,您读的什么呀?”

他便解释了几句,说学的东洋史学云云。在她的询问下,他便坦言自己是中国来的留学生。

“您听出来了吗?”他心里哐当一下,这可是练了一个多月的结果。

“没有,”她笑了,“可能在气质上有些不同吧。您日语说得很好。”最后一句话是半生不熟的中文。

“您怎么会汉语呢。”

“以前偶然学了一两句。”

“不论是否感兴趣,日本人总要做出兴致勃勃的神态,急切地多问两句,其实自己不一定有留心去听,兴许是某种社交礼仪。但是倘若把欺骗说成礼仪,那也不见得能‘礼’到哪儿去吧。当然我是不觉得她会撒谎,就是了。也没有这个必要。”

这一整段是卢文秋在日记中写的,编者如实抄录下来。

那女生也介绍了自己的情况。说她名叫中岛香音,家里在东京开了店,但老家在京都。这次回来探亲,顺带就逛逛庙会。

“您在听歌?”卢文秋有点好奇,想知道她的音乐趣味。

“您说这个嘛,”她指了指右耳,“这是助听器,我……一边耳朵听不见。”

卢文秋愣了一愣,“不好意思……”

“没事,”她笑了笑,“小时候就这样了,如果您觉得有点奇怪的话,就当我在听歌好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您能理解就好了。”

往地铁站走的路上,她问卢文秋:

“说实在的,刚刚那个庆典,您觉得怎么样。”

“嗯,还不错吧,挺有意思的,”他笑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庆典。”

“中国那边没有吗?”

卢文秋回想,也不能说没有;他在武汉的时候,的确参加过一些校际舞会之类,但结果都很糟糕,乃至不愿提起。

“类似的很少。我只去过一两回。”

“这样啊。”

“中岛同学,您呢?您觉得这次庆典如何呢?”

“我也感觉挺有意思的。”

卢文秋听她言语,自己都忘记了思考,也来不及顾虑什么心情。只是像欣赏艺术品一样,静静地欣赏着每一个字。他甚至不敢去碰触她。尽管半空的上弦月不时提醒,是该碰一碰她的手了,假如她不反感的话。

穿过了几个街角,小腿已渐渐麻痹起来,眼看她也有些累了,他们便在一旁的长椅坐下。

“早知道坐公交车好了。”他笑道。

“我待会就要坐公交回去呢,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您怎么会突然来到京都呢?”

“这算是一点家事吧——我外公家有一套房子要办转让手续,我父母亲都来了这边。我专门请了几天假跟过来。”

她真是一点不提防人。卢文秋暗叹。

“这样啊……”

“立同大学离这边很远吧?”

“是很远,但我今天没有课,就专门来了一趟。”

“真是碰巧呢。”她笑了。

“我看这样的活动多一点也不错,忙里偷闲么。”

“嗯。是这样。”

“中岛同学喜欢看小说吗?”

“有时看一点吧,怎么了?”

“庆典的热闹,让我想起芥川龙之介的《舞踏会》。”

“啊,那个短篇!”

“中岛同学也看过呢!”

“嗯,我是之前在父亲书柜里发现的,一本小说集。”

“芥川的?”

“不止,说是‘20世纪文艺纵横’。”

“令尊还热衷于这方面呢!”

“嗯,他总劝我多写一点东西。”

“为什么呢?”

“有时言语没办法表达的东西,就只能偷偷靠文字抒发出来。”

卢文秋笑了起来。

“我有个朋友也是自诩诗人,总喜欢写点东西。”

“现今的诗人可不少啊。”她笑道。

“可不是,现在是诗人多,读者少。”

“读者也不少呀——我也读诗,总想从中学点东西。”

“我搞不懂了,从中有什么可学的呢?”

“可多了!我喜欢听歌,有时也学着创作一点,虽然只是些零零散散的片段,或许有一天能够组织起来吧。”

……

聊得起兴,他们有时忘记该说敬语了,用了“你”“我”相称,又互相忙着道歉。而且卢文秋还收获了一个新称号,她管他叫“秋君”:“卢桑”读着太陌生了,“文秋”又拗口,就这么叫。

他们继续往前走,直到本该分别的地铁站,他扯谎说自己也坐公交,便又多走了一段。到公交亭,总不可能跟着人家上车,只好谎称自己的车还没来,一面目送。此后他扯着发麻的双腿慢慢走开,仍然坐地铁回到立大。

只是全然忘记那把伞了。

回到宿舍,卢文秋始终昏昏然,又飘飘然。就好比坐上了氢气球,自己都不明所以了。张卓文在补作业,瞅了他一眼,也没理会。

洗了个澡,好不容易兴奋劲过去了,一拍脑袋,发现自己忘要联系方式,又懊悔不已。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望着发光的天花板,不知做什么好。

算了,睡觉睡觉!他将脸按在枕头上。依照宜川的算法,他今年将要二十六岁了,早已褪去高中生的稚嫩蒙昧,还能有这样心动的热情,属实不可多得。

一定要再去东京一回!他已经计划好了。

第二天起来,见了清晨的阳光,他拍拍脑袋,才想起昨日的一切。这时的心情又不同昨天,一种未知的恐惧感,攫住了他。除了她的名字以外,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而对于我,她又知道多少呢。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彼此都不了解,和陌生人有什么区别呢?唯一的区别是昨晚聊了一会,但是,谁能保证她还会记得这事呢?

最可怕的是自己一无所知,一无所知等于无能为力,也就是最讨厌的听天由命,深切地冲击卢文秋的内心。

张卓文还睡着。他内心仍然像烧灼一样,便悄悄洗漱好,换好运动服,拉开门,准备上操场跑几圈。

“嘿!”他在电梯见到了中井,向他打招呼。

中井报以友好的微笑。

卢文秋留意到他手上拿着个文件袋,不知道放着什么。

虽说是七月,空气也并不很热。也许因为是早上的缘故。

内心波澜翻覆,到店里上班险些晚了,也神不守舍,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马克杯打碎了,拿铁洒了一桌子。慌慌忙忙擦完,也忘记洗毛巾。下午晚些时候,闻见储物架飘来一股臭味,这才醒觉过来。

滨边和近藤依然像平时那样工作,只是互相不再说话。店里倒是不显得怎么紧张,只是大家稍稍注意着那两人的情绪。

晚上十点钟打烊,明天的用具收拾好,空调也停了,灯也关了,大家都渐渐背包走了。他用手背擦了擦脸,长舒一口气,至少胡混过了今天。

他决定去洗把脸再走。

“我来锁门吧。”他说。

“别再丢三落四了啊!”店长叫道。

但一进去,咔嗒关上门,卢文秋莫名其妙地渗出了冷汗。他只觉一阵又一阵强烈的眩晕,便用双手撑着盥洗台。缓缓擡头,看见镜中自己的愁容,浓重的黑眼圈,惨淡如阴云的神色,一时竟苦笑起来。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大声,直至笑出了几滴眼泪,再到无可遏止的地步,便跪在地上,捂着脸轻轻哭泣着。

他在泪水的倒影中看见了家乡,看见家乡一块块板结的农田,那是施肥过度的后果。他的父母都过七十岁了,耕不了这么多地了,两个哥哥也上了镇里,每个月回家一次。家中失去了劳动力,只是靠着两个儿子的汇款过活。但卢文秋自己还是负资产。

宜川县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城镇,很穷,也很落后。

但东京呢,东京是Metropolis,是东方的大都会。一个东京,顶得上一万个宜川县。

香音说,她父母亲想让她当钢琴师。她的母亲最喜欢舒伯特,年轻时拉过小提琴。

他以后要干什么呢?不是说没想过,而是找不到答案而已。可能回宜川的中学当个历史老师,这一辈子也像是那么回事吧。他父母从来没有意见。

他只是颓然地坐在拖过的地面上,感受着消毒水的气味。

敲门声。咔咔。

他吓得一哆嗦,“谁?”

“是我,”他听见滨边的声音,“你还好吧?”

“没事……”他洗了把脸,推开门,看到滨边轻轻皱眉。

“我包忘拿了,半路上跑回来,没想到你还在这儿。”不知怎的,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活泼,卢文秋一瞬间觉得她还挺温柔的。

“那现在是怎样,我坐车回去,你呢?”他勉强应道。

“我也坐车。我记得我们是同一趟吧。”

“我记起来了!”卢文秋一拍脑袋,“你是不是在艺院上课——”

说是“艺院”,其实只是音乐类的专门学校。

滨边笑了笑,露出洁白的上排牙,又恢复了往日开朗的神色。

回去之前,他们先到附近的便利店,吃了一点车仔面和鱼蛋之类。

“你平时就吃这个吗?”滨边问。

“打工到晚上就只能吃这些了。平时的话,比这个好一点。你呢?”

“差不多吧。”她叹了口气。

“我本来以为要一个人回去了。”她笑道。

“我也没想到我们顺路。”

“嗯。”

“你是立大的吧,”滨边思索着,“看来差了很多个站。”

从咖啡店到立大要六个站,但到艺院要十七个站。

“你每天到底要坐几个小时公交?”卢文秋惊叹道。

“所以我有点想换工作了,这里实在太远了。”

“当时为什么来这边呢?”

“只能说是误打误撞吧,我不知道会被调来这个分店。”

“可以申请调回去的吧?”

“可是这边工资比较高,而且环境也比那边要好。”

“这倒是没办法。”卢文秋叹道。

接下来好几天,他们都一起下班。

“其实你上次答题这么快,真的有点吓到我了。”她笑道。

“怎么?”

“我不知道你懂那么多东西。”

“啊,这是我的专业呀。”

“实话说,我还挺羡慕你们的。”

“这有什么可羡慕的呢,这些知识——”

“不是,我每次坐车经过立同大学站,或者隔两站的关西音大站,看见上下车的学生模样的人,都会很羡慕。”

“其实只要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读不读大学都不要紧吧。”

“怎么说呢,我还是希望能上大学进修一下,多学一点音乐相关的知识。虽然说以后不一定干这行,但我现在希望能干这行。”

“你也可以去试着考一下呀。”

“我会的。”她笑了笑。

他们等公交车的时候,旁边的长椅躺着一个醉汉,散发着臭味。

“你是留学生吧?”滨边问卢文秋。

“嗯,怎么了?”

“看,这就是典型的日本人,让你长长见识。”

“哪儿没有醉汉呢。”卢文秋一笑。

“不是的,这在日本已经是一种现象,日本人总是给自己很大压力,然后把自己压垮了,就借酒浇愁。所以我总觉得中国挺好的,不如说外国都挺好的。”

卢文秋有点诧异,看着滨边,一下子失了神。

“你也可以来中国看看。你出过国吗?”

“还没有,”她摇摇头,“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东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