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的
欢欣、明媚、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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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山遍野铺盖新绿
明黄、殷红、素白
一片片连接起来、交融起来、起舞!
噢,恰逢今春
“飞起来吧!”
“他前两天还跟我说想辞职,”张卓文叹道,“我还劝他多干一会,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节哀顺变、节哀顺变。”
“唉,但愿吧!”
卢文秋总是因那些心思而昏昏沉沉的,最终在暗恋期呼吸困难的催逼之中,决定自己去东京了,并且把那伞捎上。可是去多久呢?他也不知道,他只订了一个月的民宿,也许等到开学前夕吧。研究生的时间是很自由的,经费也可以报销一小部分,按理,他只要申请出外研究,就可以办成。张卓文自吹自擂说他骗过学校一回,申请去琉球搞研究,实际上溜去网吧打魔兽,报销了网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张卓文去南边,那我去北边吧。他写道。于是他申请去北海道。因为教授已说了,申请去东京的人太多了,学校也不一定给批。
山上教授看了假条,扶了扶眼镜,拼命睁了睁昏白的双眼,望着他。
“北海道吗……”教授咂吧着嘴。
“怎么了?”
“你去那儿做什么?”
卢文秋只好拿出先前准备的答案:“我的计划是去那边采采风,大概从函馆到劄幌,再一直到稚内吧——我对近代北海道的历史文化还挺感兴趣的,也有些考察研究的心思。”
“嗯……但还有一些课没结啊,就像我的‘后黎朝政治史概要’……”他慢悠悠地说道。
“教授,剩下几节课的内容您的讲义上写得很详细,我自学就可以了……”
“怎么去得那么急呢……”
“函馆的‘港口庆典’就在这几天,我希望借此机会来接触北海道的历史与文化,同时作为这次考察活动的起点。”
……
又有谁知道他偷跑去东京呢?为了赚够车旅费,他在便利店打了一周的零工。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但是工资只有咖啡店的三分之二。倘若给的薪水再高点,或许他真待在这打工了。
搬完最后一箱泡面。
“我走了。”他对老板说。
“走了吗?”
“嗯。”他应一声就走了出去。
“去东京吗?”老板在后面喊道。
“对的,东京!”他回头高声应道。
什么港口庆典,通通抛到一边去吧!晚上的京都站真是格外安静,空调也凉快,只听到播报的哔哔声,窗外是疏星点点的晚空。
他乘上了夜间列车。
晚上竟然下起了雨,空调愈发冷了,他缩了缩身子。问服务员拿毯子的时候,顺口问了问旁边那人,他冷不冷。
那人用黑罩衫卷着自己,“挺冷的……”
就这多借一条毛毯的工夫,他们熟络起来了。此人姓山崎,从京都回东京的学校。年纪应该比卢文秋要大上一些,两条剑眉引人注意。
他有一个很大的背包,也不知里面放了什么。卢文秋很是好奇,可以说好奇到了极点。他发现里面不是笔记本电脑,也不是一大包的土特产,更不是书。他帮山崎把包塞进顶柜时,发现这包一点不轻,但也不很重。问他是什么,他也只是笑着摇摇头,好似听不懂他说的话似的。
契诃夫说,墙上的枪一定会响。只可惜卢文秋的日记说:这不一定。
还有一个小包,他一直背着。
得知卢文秋是游客,山崎马上换了副神态,变得津津乐道起来,细数着东京的几大名胜,文化历史等等,活像个导游。卢文秋也就默默记下。
“您怎么知道那么多呢?”卢文秋有点惊奇,“难道您是东京人吗……”
“我么,福冈人,”一下子转成难懂的博多腔,“我只是对东京感兴趣。”
“只是感兴趣吗……”
“还有一点,我的妻子是东京人。”
卢文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倒不是说他有妻子这事,而是他说这话用的过去时,随后才改成现在时。
“这样啊……您说回东京的学校,您也是大学生?学的什么?”
“我学有机材料的。但毕业有好几年了,在学校工作。您学什么?”
“我在京都学东洋史,今年刚开始读研究生。”
“文科生啊,”他叹了口气,“文科生就是好。”
“怎么?”卢文秋有点不适应。
“您不知道吗?文科生的好处。”
卢文秋显出好奇的神色。
山崎继续说,“我们说的‘博学’‘浪漫’,不都是对文科生的评价吗?只要和你们聊上五分钟,任何人都很快能感受到那种广博的学识和深邃的洞见;但是我们呢,我们的研究,倘若看不懂英语,看不懂论文,怕是谁都会摸不着头脑的吧。我也喜欢读文学、学历史,就是这个原因。毕竟有机材料不是大部分餐桌上的话题。”
大抵在国内完全是相反的评价,卢文秋感到一阵眩晕。他高中决定选文科的时候,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都说他是个纯粹的傻子,明明家里没几亩地可耕,偏要“自私”得选个没钱赚的文科。这是第一次。第二次被骂,是因为明明文科还“有得救”,只要报个法律或者金融相关的专业,再次一点,师范类的什么汉语呀、英语呀,也行。但他偏偏读个日语,又转成百无一用的历史。这就是死性不改、错上加错、雪上加霜、积重难返。
幸好他爹妈和俩哥啥都不懂,让他花言巧语胡混过去了。他在家里诓他们说,历史学是研究我们老祖宗和别人老祖宗的学问,不仅国家十分重视,国际化程度也很高很高。现在对外开放嘛,国家鼓励学这些,而且大力支持,出来了就是历史人才,一天赚的钱顶咱爹种一年地……
之前史学素养的老师姓小池,她上的第一节课,就把在座学生夸了个遍。
“……我甚至可以断言,你们都是理想主义者!假使做一个调查,问每个系的学生是否因为喜爱而选择这个专业,历史系一定是比例最高的院系之一!我当年也是这样的,读了本科希望找工作,后来发现只能去当服务员,不如读研;读了研究生勉勉强强能当中学老师了,还是不满意,索性读个博士吧,然后现在才有资格和你们在一个教室……”
“博学”,“浪漫”,值几个钱呢?他苦笑。但他听着高兴,也没反驳山崎。
“对了,可能有点不礼貌吧,但我忍不住了,送你这个,”行到半途,山崎突然取出一个封皮,浅绿色的,“你那《复活》其实是笔记本之类的吧,看到你时不时在写。我之前买封皮的时候,书商多送了一个,看着大小差不多,现在给你。”
卢文秋简直哭笑不得,但还是道了声谢谢。看来他后来装上这封皮了,但编者买这书的时候,为什么不见有封皮呢?是拆开分别卖了吗?
他们在东京站下了车,在丸之内的路口分别。
他想要个联系方式。山崎却说:“路上见!”然后提着大包,匆匆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