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东京是不夜城。这一条铁律自江户时代起就未曾改变。
然而此刻他对夜景毫无兴趣,只想去见她一面——可是,忙活了大半天,他闻闻自己的衣服,皱了皱眉。
“算了,先洗个澡……”
房间没有电视,他换上浴衣,吃了点备好的饭菜,就准备休息。久久难以入眠,才发现根本睡不惯和室,榻榻米贴着地板,手伸出去就摸到地面,全没有睡床上而一只手垂在半空的自由感。而且心烦意乱。
旅店的墙很薄,隔音差得要命,隔壁一对男女,“我爱你”“我爱你”地叫唤了一晚上。听得他浑身发热,抓耳挠腮,幸好下半夜另一个房间有人去提醒了,这才稍稍安静下来。
楼上有个疯子,三天两头哇哇乱叫,叫完唱歌,五音不全。提醒了会安静下来,但也就安静半个小时。
连绵下了几天暴雨,依然是没有去找香音。但严格来说他并没有对山上教授撒谎,每天早上,他都撑着那伞出门,去到街道不远处的大图书馆。他确实借了一些有关北海道的书,慢慢翻着,也逐步地学习阿伊努(Au,北海道原住民)语了。
8/21日曜日雨
这小旅馆竟然有肉夹馍!幸甚、幸甚!虽然并不是很地道,太淡了,但引以为他乡的慰藉,倒也还行。唉,出门一年以来,无时不曾忘却过家乡。所以总是带着《白鹿原》。
他不敢吃太多肉,相比他手上现有的钱,一顿饭还挺贵的。他于是试着很晚才起来,大概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吃两个大饭团,然后一直顶到晚上睡觉。但即使这样,他也感觉顶不过一个月的开销。况且京都那边还有房租要付呢。
忍了两天,脸都饿绿了,毫无办法,必须吃顿好的。这一吃,便更捉襟见肘了。无奈,他得去借钱,找谁呢?第一个想起的是中井,不知为何。
天晴了,他反而没有先前那种冲动,反而有点不想见她了。
他决定先去一趟浅草寺。
8/22月曜日晴
在浅草寺听敲钟,十五个和尚啰里啰嗦念经。山泉簌簌,好一片岑寂夕景!
赴日以来,好久没遇上这么安静的场合了。但是我一点都安静不下来。事情太多了,太多了。今天终于鼓起勇气,找悦文社的中井借了三万块,不然饭都吃不起了,更别提房租。都这样了,我还搁这破浅草寺里坐着,也不去打工。我真是纯粹的废物。
算了,她不把我当废物,就足够了。不过哪天她也会把我当废物的,恐怕这是我最难以接受的事情吧!也是最让人痛苦的事情。
也许我在她眼中还什么都不是呢,一切都是自作多情,不是吗?
今天翻了会《白鹿原》。当然是中文版的,首先是原著,其次我也读不来日语的大部头,来这一年多了,真个是一点没变。我还是吃不惯鳟寿司,就是想吃泡馍,要不然,肉串也成,但一定要撒茴香的……
闲聊的时候,张卓文给我推荐了一家烤肉店,说是满满中华风,可惜现在囊中羞涩,到时候找机会尝尝吧。
在叮叮咚咚的木鱼声中,他下定了决心:明天就去。只可惜事情一旦被搁置到明日,往往便会无限期地顺延下去。所谓“破窗效应”是也,“明日何其多”是也。
卢文秋自己也明白,但所幸只往后拖了一天。早上九点钟,他带上枕边的伞,出了门。半是借着地图,半是由着本能,他穿进了初夏走过的那条街市。明亮的日头照在脸上,暖暖的。只是打在半透明玻璃上的反光,让人有些目眩。
终于寻见了星砂。倘若不是因为她,估计他一生都不会来第二次。
门口叠着几箱空瓶子,箱子上方贴了个纸条,写着营业时间是十点半到九点,卢文秋出门早了,找个树荫歇了半小时。
他不想离开哪怕一秒,如果就在他离开的片刻,她回到了店里,怎么办呢?他搓着手,又四处张望,不时低头看表,用力呼气,让自己平静些许。
刚过十点半,门开了,出来一个五十来岁,满脸胡茬的壮汉,穿着汗衫,手臂上纹着一条巨蟒。
“你啥事咧?”他提着一箱啤酒瓶,搁在门前那叠箱子上面。
纯粹的关西腔。
请问您认识中岛小姐吗,他也用关西话回问。
声音有些发抖,及时调整。
“哪个中岛小姐?”男人挑了挑眉。
噢,日本的妻子随夫姓,也难免他会错意。
就是中岛香音小姐。卢文秋说。
“她不在。我是她父亲,你有何贵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