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文秋仍是紧绷着神经，倘若当时直言是来还伞，那一切都毁了。

他便偷偷把伞藏在背后，扯谎道，那就对了，我是紫华中学（她的学校）训导主任某某（她说过名字）派来的，姓户村，有事知会她的家长。为了使他确信，卢文秋甚至取出了自己的学生卡，在他面前晃了一圈，就说这是员工证。

他急忙撇掉自己半吊子的关西腔，改用正经的标准语。不说是来找香音的，目的是放松她父亲的戒备。况且在日语中，不论是“中岛小姐”还是“中岛同学”，都可以用一样的词语表达——就是我们熟知的“中岛桑”——所以在她父亲听来是“中岛同学”，毫不突兀。

“是什么事？”眼看他的神色恭敬了几分。卢文秋有点想笑。

“能进去吗？”作出要往里走的动作。

“当然。当然。户村老师，请……”

他们坐在靠内的座位。卢文秋擡头看了一眼，四壁幽雅的装潢，发着暖光的吊灯，仍如上次到来时那样。一个中年女人端来两杯茶水，将盘子摆在一边便入了座。想必这是香音的母亲了，香音和她最像。但他还是确认了一下。

“您是中岛同学的母亲吗？”

“我是。”她答道。

他们神情都有些焦急，卢文秋只感到无所适从。他不知道以什么为借口，于是先试探着他们的反应。

“我是紫华中学教务处派来的，姓户村，教——自然科学的，针对中岛香音同学最近的学习情况，希望和您二位做一个交流。”他煞有介事地取出日记本，装作认真地阅读起来，每翻两页，就看一看他们。事后回想起来还是心惊胆战，多亏了山崎的封皮，不然掏出一本《复活》未免太搞笑了。

“好的，您请用茶，”她母亲先是把手搭在桌上，又放到腿上，搓来搓去，“香音还在上课，您知道吧，那个暑期提高的——”

他点点头，问：“您二位，近来有关注中岛同学的学习情况吗？”

“没有……她平时学得很自觉……”她母亲说。卢文秋有点不敢看她的眼睛，那忧愁的神色，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我们夫妇工作比较忙。她呢，有时在店里帮忙，别的时候自己写作业，我们没时间，也没精力去管啊。”她父亲叹道。

“好、好……那请问您二位，有关注中岛同学近几次考试的成绩吗？”他故意做出严肃的神色。

他们彼此看了一眼，最终是中岛的父亲抿了抿嘴，说道：“没，她有一阵没跟我们说这些了，我们也不过问。请问是退步了吗？”

“没有的事，还是和以往一样优秀，”卢文秋微微笑了笑，转而盯着他们说，“但是她的压力似乎比较大，是因为升学的缘故吗？您二位有了解过吗？”

“没有，”她母亲摇摇头，眼神一下子警戒起来，“她在谈恋爱吗？”

“不是的，没这回事——您不必担心。况且就算谈恋爱了，也很正常吧？”卢文秋忙劝导她。

“这可不行！”她母亲站起来，“我们家是绝对禁止的。”

“绚子！”她父亲低声说道，“你先坐下，老师要说话呢。”

她母亲也许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道了歉，重新坐下。

“叫人怎么说呢，老师啊，希望您时刻注意她的情况，如果她和哪个男生走得很近，请告诉我们。”

“抱歉，我只是科任老师，不负责这个的，”卢文秋又话锋一转，“不过据我观察，没有这种情况，她学习相当认真，您可以放心。”

她母亲听了这话，才略显满意地点点头。

“总之还是烦请您多加留心了。”做父亲的说。

“好的，好的，”卢文秋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说了，“我这次到访呢，主要是因为教务处比较关心一些同学的学习情况，担心他们因为成绩或者升学问题有太大压力了。于是派我，还有另外一些教师来进行一个家访。中岛同学呢，这种迹象比较轻微，但因为她成绩比较好，也是紫中的关照对象。”

他喝了点茶，听见她父亲长舒了一口气。他背上包，作势站起来，那两人便要挽留。

“对了，”卢文秋正往门那儿走呢，回头问他们，“紫中那边还有一件事，需要直接交代中岛同学，因为这个家访名单毕竟是保密的，不便在学校直接找她面谈，请问她今天方便吗？方便的话，两件事一并解决了；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改天再来。”

“她中午会回来吃饭，”她母亲看了看墙壁，上面挂着个时钟，“您可能要稍等一个小时，要是不赶时间的话……”

“一个小时啊，”卢文秋暗道，十个小时也得等，他已经快失去理性了，“唉……我下午还得去另一家，不过等一等也行，您二位不介意的话。”

“哪里哪里。”她父亲笑了，“您要吃点什么，随便说。”

卢文秋想到的是，点了餐，不付钱好似占人便宜，付钱又舍不得腰包。索性只要了一盘薯条、一杯可乐，这样即使结账时她父亲要推辞，自己也没什么负罪感。况且，薯条可以慢慢地吃，正好耗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