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想了想,只好答应这个请求。学校论坛这一套,卢文秋在武汉的时候就玩得很熟练了;没什么社交活动,可不就只能上网了么。
“说到底就是赌一把,什么选项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卢文秋说。
“是这样的,只能祝她好运了。”张卓文笑道。
“祝她好运。”佐藤叹了口气。
计划进展得比预想中顺利,香音放好了小抄,写了几道题便想去看,但卢文秋以安全问题,告诉她最后半小时才能去偷看,她只好尽可能地多写。到了最后半小时,小抄早就被清走了,走廊上罚站了一个试图作弊的倒霉学生。
小抄清走之后,余下几科,香音自然不能再动用歪招,只好踏踏实实地考。索性题目出得不如往年困难,她也勉勉强强及格了。
这事报告给卢文秋,他自然先假装可惜,说假如那小抄还在会考高一点分的,但又祝贺她的及格。
“高分与否,其实没关系的,”香音笑道,“只是及格就可以了。”
在接下来漫长的整个十月,他会麻烦她做一些小事:让她跑图书馆的伎俩用一两回就腻了:她倒是没头没脑地愿意去跑,但总是查不到有价值的东西,让她找些资料或者古籍,她要么是找错,要么就不知道怎么查阅。卢文秋指导得有些厌烦,也担心她觉得厌烦,便只好换种思路了。
有时他在将近深夜的时候打她电话,对她说自己睡不着觉数会羊吧。又或者无缘无故给她发短信,让她提醒自己下周某天要做某件事情。她如果忘记了一遍,就提醒她下一次别忘记了;如果记起来了,就夸她两句。对待这种脆弱的关系,先不要太苛刻,慢慢让她按照他的意愿行动,再一点一滴地去渗透现实。
自然他不是一味地索取。当香音对他说起自己的事情,他总是很积极地回应,给予她情感上的共鸣。让她感到他是了解她的。以此来加深他们的关系。
总之,平时只能被动猜测的日子,他已经受够了。改变也许很漫长,但不改变就完蛋了。
数学系中,有一个叫钟子俊的,是张卓文的朋友。卢文秋已早有耳闻,再加上这人喜好串门,总是把张卓文拉去打游戏,或是把电脑搬来这边联机,这一来一往便比较熟悉了。
“他是悦文社的吗?”
“不是。他是立大同乡会的。”
“同乡会啊。”
来串门的时候,如果卢文秋在宿舍,钟子俊还会问问是不是打扰了。
既然又多一个朋友,不妨介绍给佐藤吧。
钟子俊眼睛圆圆的,鼻子小小的,嘴巴鼓鼓的,一看就是中国人。他是佛山来的。这人来无影去无踪,通常是刚出宿舍,卢文秋后脚开门,就找不见他了;而且很神秘,除开在宿舍以外,从不曾见到他。后来才发现这人走路如风,有时左右没人就小跑起来。问他怎么走这么快,他说赶着回宿舍做题呢。
由于同乡会的关系,卢文秋起初对这人没什么好感,但后来发觉他为人不错,便连带着对同乡会有了了解的兴趣。十月同乡会还有团建,正好钟子俊得知他还没入会,便盛情延请。
卢文秋去参加了一回,尽管也算是个派对,在他看来整个组织却像是救济机构似的:那些在日本过得很糟的留学生——起初只有中国的,后来不论国籍——都广泛参加,卢文秋见了有些学生日语差得离谱,生活都大有困难,要靠同乡会协调,给他介绍本国人的餐馆与商店,乃至雇佣本国向导。犯了事了,还得同乡会出面保释。缺钱了,同乡会也会提供低息贷款。
同乡会依靠捐款和赞助来生存,范围不仅限于立大,而是涵盖整个地区的几所高校。除了领导干部,倒是没有会员与非会员之分,反正留学生名单学校已记录在案,一旦有什么困难,及时求援,组织总会派人协助。
听闻附近关西政大有一个叫克莱夫的墨西哥学生,在酒吧门口打架被拘留了,就是同乡会出面,托他的尤卡坦老乡把他保释出来。
之前那个姓郑的同学——如今卢文秋知道名字了,叫郑昕宁,是美术系的大四学生,就在同乡会的立大分部当干部,领着微薄的薪资,作为零花钱。
卢文秋见过郑昕宁几次。那女的无论相貌还是身材都很普通,是很标准的路人风格,虽说是见了几次面,但总是回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子。尽管在她追求张卓文的时候,卢文秋便对这人很是好奇,如今知道了大致的底细,却有一种失望的感觉。
“你真的对她有意思吗?”
他们正在吃饭,张卓文听了,放下手中的鸡腿。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了呢?我——我很感激她。”
“感激?”
“对,前不久我手头比较紧,在组织那儿借了一点。托她的关系。”
“但感激和爱不是一回事吧?”
“不——我、我的确喜欢她。不只有感激。”
“真的吗?”
“嗯。快吃吧。”
坐着轮椅的中田,卢文秋是第二个星期才看见的。先前只是佐藤提了一嘴,说他雨天在国道上飙车,一打滑就摔地上了,索性及时刹车加上戴了头盔,除了腿摔断了以外,没什么大碍。
中田痊愈后的某个晚上,他们倚着栏杆说话。
他拿出一罐啤酒,咔嚓,滋滋冒泡。另一罐,递给卢文秋。
“哥们,你是真不要命呀,”卢文秋叹道,“不害怕吗?”
中田好像没听懂似的,眨眨眼,他又重复了一遍。
“怕。”
“那还开那么快呢。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小心为上,”他猛地灌了一口啤酒,拍拍胸脯道,“你抽烟吗?”
他摆摆手,“不抽,谢了——所有人都说自己小心。”
中田点了一根Hi-Lite,先含着一小口啤酒,继而呲地吸了一口香烟,憋住气,在口中漱了一会,再咕嘟一口吞下。
“这叫做‘雾中花’,”他笑道,“我的独创!”
“小心酒精中毒了……”
“没事,从小到大都……咳!”
他好像被呛到了,咳了一会,说道:“我知道……要真有意外,也没办法。”
“中国有句古话,‘防患于未然’,你们也知道吧。”
“是啊,可是人生,你说呢,是为了什么呢?”
卢文秋一时愣住了。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问你——是为了什么呢,哲学家?”
中田的眼神中燃着火光。
卢文秋支支吾吾答道:“成功……不是,是理想、目标之类的吧。”
“对啊,是理想。我的理想就是飙车,感受彻底的自由和,放荡,或者说飘逸吧。”
“这就足够了?”
“很肤浅对吧?足够了,”中田又吸了一口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是我的哲学。”
“哪怕面临生命危险?”
“对,你看这个,是什么?”他举起手中的透明打火机。
“打火机。”
“这是什么?”他敲了敲打火机,里面的液体摇晃着。
“丁烷……吗?”
他再次笑了,“我不知道。你们中国人读书就是厉害,我们都管这叫‘油’。”
“然后呢?”
“你见过用光油的打火机吗?”中田盯着他。
“没有。一般是挥发掉的吧。”
“对了,所以说怎么样都是一种浪费。人生也是。”
“这样啊……”他好像理解中田的哲学了。
“这还没完,我告诉你一招,可以用完里面的油。”
“什么?”
“扔火里。立刻燃烧起来,然后炸掉。”
卢文秋吓了一跳,“可是……可是再也用不了了啊。”
“是啊,”中田叹了口气,“但这也不失为一种方法。要说‘不浪费’的话。”
“你们日本人都是这么想的吗?”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我是日本人,这没错。但我不能代表所有日本人。总有和我想法不同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呢?你看,如果你谨慎一点,也不用现在拄着个拐,那不是更自由吗?”
“有必要吗?死不死的,早晚都一样。”中田笑道。
“不一样——人生不还是很美好的么。”
“没区别。譬如说放学吧,早几分钟也好,晚几分钟也罢,都一样的。还有吃饭,晚一分钟、早一分钟吃完,也一样的。”
卢文秋没有办法说服他,便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了,注意安全吧。”
卢文秋见佐藤的时候,他在练电吉他。
“你去找中田了?”佐藤问。
“嗯。”
“他说了什么?”
“他说要追求理想。”
“狗屁理想。”
“其实他说的自由呀、飘逸之类的,也没错吧?”
“他就是满口歪理邪说。”
“怎么这么大恶意呢!”
“我以前劝过他好多遍了,这么搞下去,赛车、酗酒、玩命,到头来害死自己罢了,他还不听。”
“他不是说想去东京吗?”
“他就是说一套做一套,你当耳边风就对了。”
卢文秋也无意再和佐藤聊这个。
在张卓文的中介下,卢文秋也向同乡会借了一小笔钱,以缓解找不到工作的经济困难,由于郑昕宁的作用,卢文秋把学生证押着,借款半天就批了下来。
当然,没钱不得不去赚钱,卢文秋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当新学期的一切安顿下来的时候,他开始谋划找一份新的工作了。香音说,她母亲告诉她家里有点事情,晚些时候还得来京都一趟。说不准他们那时还能见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