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咳血的毛病稍缓了一些,果然不能过分用功了。只是把身体弄坏太不值得,说起来这几个月天冷,跑步也慢慢少了。这可不好。
12/27火曜日雪
说来日本的街上到处都是神庙,路人经过时双手合十,八百万神,不知道拜的哪一个。
国内可看不见这样的景色。
到处都贴满了过年的横幅,真舍不得换日历。
可是时间却容不得我止步了。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临近新年了,要做些什么呢?
这是卢文秋近来在思考的问题。
他不时回想起远方的香音,但是,新年祝福已提前发了啊。没话找话是坏习惯。难道话题确实是说不尽的吗?
佐藤告知,本地的音乐厅不时有免费演出。他便去了。
观众席没有满员,甚至空出了许多位置,观众错落地坐着。
别的演奏他都不太感兴趣,其实此番前来主要是听钢琴曲。钢琴谁没听过呢,他也听不太懂,只是呆呆坐在台上,幻想着哪天香音能站在舞台中央,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像这样轻盈地弹奏一曲。
真好啊。真好。
说来,张卓文从初中便开始写诗了。直到故事发生的现今,已经积累了一箱诗稿。他起初也希望写点中篇小说,但自己怎么看都不满意,后来便转而写短篇和散文。
因为他的写作名声在外,有时同乡会的通知和文案,也由他来撰写。起初是用中文来写,由别人翻译成日语,再经他审阅;后来他潜心学了一阵,便可以用日语来写作了——当然,诗集大多还是中文。
由于卢文秋和香音的恋爱,张卓文很早便知道了,他和郑昕宁的感情线也不可能对卢文秋瞒着,事无巨细都透露给他,有时也让他参谋。
郑昕宁,据张卓文说,是山西大同人,父亲是本地的煤老板。在大同考不上高中,就送来日本上学。她还有个大几岁的姐姐,叫郑昕雯,就在京都本地工作,长得比妹妹要标致些,卢文秋在同乡会见过她几次。
“她到底哪一点吸引你呢?”
“我一开始也对她没什么感觉,”张卓文说,“后来相处久了发现人还不错,很热心,也很爱帮忙。”
“你之前说你很感激她。”
“感激自然是一层了,但也有喜欢——你上次问过我之后,我回去思考了很久,发现我确实喜欢她。”
“这还需要思考的吗。”卢文秋笑道。
“当然,种种迹象表明,我对她有意思。”
“例如?”
“我不觉得我很小气,但她几次和别的男生聊天,我都很警惕——”
“生怕她被人抢走了。”卢文秋搭话道。
“是这样的。还有呢,我新写的诗,总想第一个分享给她。”
“那她呢?她对你有什么回应没有?”
“她呀,她不是很能看懂我的诗,但这也不怪她。因为她的看法,我开始反思自己写的东西,是不是太深奥了。”
“我也感觉你写的诗浅白了好多,相较以往而言。”
“嗯,其中就有她的关系。”
张卓文和卢文秋是高中同学,不约而同考到同一所大学读本科,他俩一开始选的都不是历史系,卢文秋学的日语,张卓文则从中文系来。
张卓文报考中文系的理由很简单:他想当诗人,希望钻研文学。但离开中文系的理由同样简单:上了一学期的课,他自觉已快失去自己的“灵气”,恐怕再学下去,对文学的兴趣就要毁了,不仅当不成什么诗人,写的东西也不能再满足自己了。一下笔,就是某某名家也写过这个题材,那自己写得肯定比不过人,但诗人和作家都共享一种执念:如果下笔前已经预定了糟糕的结果,那就索性不写了。
当时的张卓文,就陷于这种执念的涡旋之中。
况且文学研究也并不那么有趣:研究小说往往是反“欣赏”的,也就是说,站在欣赏小说的背面。好比进了实验室的鸡鸭一般不宜再烹而食之,对于嗜好鸡鸭的美食家来说,这就是背道而驰的。张卓文说过,研究本身意味着拆解,只会毁了小说的美感,正如漂亮的鸟儿解剖之后便不可能再飞翔,将文学分割得整整齐齐细致入微,就不再有整体的灵动的美了。
就在这种痛苦的纠结之中,他写诗的水准也下降了。
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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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千万人伫立在港口
遥遥眺望着
神山,高耸的女神像,
海风迎面
他们搭起梯子,喊着:女神,女神!
//
黄昏降临了,四千万人回了家乡
另外四千万人,淋着雨,喊着:
女神,女神!
挽长弓的人在瞄准着天空
吹笛的歌颂着海,
梯子松动了,仍用着
女神!女神!
有人举起了火把
//
黑夜降临了,两千万人回了家乡
另外两千万人,淋着雨,喊着:
女神!女神!
挽长弓的人在瞄准着长弓
吹笛的歌颂着笛,
梯子腐朽了,仍用着
火把暗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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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到了,一千万人回了家乡
最后一千万人,淋着雨,哭着:
女神,女神!
梯子扔进了海
港口寂静
不起雾,也没有风,火把熄灭了
挽弓的人朝天空射了一箭
吹笛的响了最后一曲
——别了,我的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