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新年晚会之前,张卓文便预先对卢文秋说,将要给郑昕宁一个惊喜。卢文秋问他是什么惊喜,他却又买起关子来了。
晚会当天,大多数学生都会去看,图书馆因此变得很空;卢文秋原不打算去看晚会,只想在图书馆写会读书报告。但张卓文说了这话,他也就不得不搁置原计划,而挤去音乐厅的人群之中了。
他坐在第二排,入座好长一段时间,演出才缓缓开始,第一组登台便是佐藤的乐队,卢文秋细细望了一会,不见张卓文的身影。
乐队迟迟没有开始演奏。
一开始是设备坏了,然后说电线不对劲。折腾了快有十分钟,幕布拉起来又放下,几次。里面试音的声响都透着大音箱,放出来了。
“他妈的……你说这准备的什么玩意……”
“我早就告诉中野了,那白痴……”
“你知道——他向来是只会吃饭的。”
一侧的观众笑了起来。中野是营养系的学生。
“那怎么办?”
“不管他了,将错就错吧。”
“可是——”
“可是啥呀,这压根就没办法修,将就着用就行了。”
“成。我开了。”
“开。”
哗啦一声,幕布重新打开了。
“噌、噌、噌——”
昏暗之中,铜钹敲了三下,继而是吉他的声音,还有别的乐器,一同震荡起来了。但并不是很激烈,反而给人以民谣的感觉。
卢文秋是纯粹的外行,除了旋律以外听不出什么,而旋律本身也不熟悉,只是听个热闹罢了。
到间奏时,乐声忽然低沉下来。幕后缓缓走出了一个人。
正是张卓文。原来这里还有念白。
他压低嗓音,望向天空,慢慢吐出自己的诗句。
新月
//
白色的光
高高吹起天窗
照亮了满地的落叶
渲染了清亮的池塘
//
月光,月光
你何以止步不前?
是那漫天的灰云止住了脚步
抑或是地上的美景令你流连?
不,不,
你可千万别说是我
我只是山海茫茫中的苇草一束
何德何能使你为我在此驻足?
//
月光,你不回答
也许你听见了我的疑问
而散发出更明丽的光华
可别这样,月光
请收束起那漫漫的清晖
留待牧月十五的再会
//
算了,算了,可说什么
奢侈的再会
如今我已是飘忽无定,屡遭困顿
又有何资格求你停留一瞬?
我只盼你在今夜尽放光彩
即使代价是永恒的寂灭
也求你冲破这层层的雾霭
//
月光,月光,
如果你让我去寻找人生的真谛
我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没有你
世界就没有任何意义
沉稳的念白,好像在卢文秋背上划了一道,他打了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念白结束。全场响起了欢呼声,演奏一度中止,乐队的人只好等待。
张卓文鞠个躬便走下台去,卢文秋连忙起身,想去找他,却哪儿都找不见了。就好比一把钥匙,平时揣兜里碍手碍脚,着急的时候摸不着了。等到表演结束之后,佐藤他们回到后台,也找不到他了。
“说不准是和他女朋友约会去了吧!甩了咱们。”一个乐队成员笑道。
余下的表演没什么看头,卢文秋见他不在后台,便回去宿舍找,一打开门,不见张卓文,只见到钟子俊在偷吃他的泡面。
“大晚上怎么又跑过来了?”卢文秋无奈地笑道。
“郑昕宁叫我来找他。”
“郑昕宁?我以为张卓文跑去见她了。”
“看来不像。”
“那他人呢?”
“哦,躲在衣柜里了——我哪知道呀。”
“你不是去找他吗?怎么还在这吃他的泡面?”
“我找了,电话打不通,发短信也没回。”钟子俊申辩道。
“快点吃完,我们去找他。”
“现在?”
“没别的办法呀。”
“行吧行吧……”
钟子俊尽快嗦完面条,喝了两口面汤,便起身和卢文秋出去。
“先去哪儿?”钟子俊问。
“同乡会有郑昕宁在,去悦文社看看吧。”
他们便往悦文社的活动室跑。
“话说你是怎么进我们宿舍的?”
“张卓文给了备用钥匙。”
“我他妈就说钥匙怎么不见了……”卢文秋笑道。
“你要吗?你要我还你。”
“不用,你就拿着吧,随时欢迎。”
“感谢感谢。”
到了悦文社,只见到中井和一两个不认识的社员。
“卢文秋?你怎么过来了?”
“你看见张卓文了吗?”卢文秋问。
“没有,他怎么了?”
“你去看新年晚会了吗?”
“有什么好看的?我一直在这复习。”
卢文秋便略略说了张卓文的情况,让中井留个心眼,如果他来悦文社了,就发短信告诉他。
“我知道他可能在哪个地方,不知道你们找过了没有。”
“哪里?”
“他不是和那郑昕宁在一起吗,可能去她家了吧?”
“她家?”
“对,她在校外有套房子,张卓文不时会去那里。”
“这我也知道,”卢文秋说,“但不太可能呀,郑昕宁现在在同乡会呢。”
“那我就不清楚啦。”中井挠挠头,笑道。
既然悦文社不见人,卢文秋和钟子俊又跑去同乡会,会议室也只有一两个学生,大概其他都去看表演了。
郑昕宁倚着窗户打哈欠。
他俩进了房间。
“找到了吗?”她急切地问。
“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去看表演了吗?”卢文秋问。
郑昕宁看了看他们两个,答道:“还没有,怎么了?”
“他没有叫你去看吗?”
“叫是叫了……可我一时抽不出空。发生了什么?”
“这么说吧,”钟子俊说道,“他给你念了一段情诗,然后就不见人影了。”
“情诗?”
“嗯,就是第一个表演,插入了他的一段念白。”
“天哪……”她擦了擦额头,“然后呢?”
“我还以为他来找你了,”卢文秋说,“结果钟子俊又告诉我,你在找他。”
“我是找不见他了,从傍晚开始就没回过信息。你说表演就算了,但现在都演完了,怎么还不应一句呢。”
她离开窗台,在房间里打转。
“总之,我们继续找找看吧,”卢文秋说,“有他的信息立刻告诉你。”
“别,我跟你们一起——”郑昕宁拉住他们,“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嗯,也好。”
在路上,郑昕宁问道:“你们还知道什么地方吗?”
钟子俊想了想,“基本上都找过了。”
“会不会在课室睡着了?”卢文秋问。
“为什么是课室……”郑昕宁低语道,“算了,去找找看吧。”
来到南教学楼前。
“这么多课室,找到什么时候呢,”钟子俊叹道,“况且还有北楼,要不等等吧,就算他躲在课室睡觉,明天总会出来了。你有什么事情这么急呢?”
郑昕宁只是支支吾吾,不愿说出。
“算啦,如果是难言之隐,就别说了。找吧。”卢文秋笑道。
教室大多开着门。沿着走廊过去,每间教室三个人都进了,分别巡视三排座椅。这样合作,效率也不可谓不高。
每一栋教学楼有十层,东西两边又有五层极其宽敞的阶梯教室(一层顶两层教学楼高),他们的计划是先逐层上到顶楼,再分成两队往下走,查看两边的阶梯教室。
一间间教室找遍了,甚至连洗手间都探了一回,始终不见他的人影。到了顶层,卢文秋自己走西边,钟子俊和郑昕宁走东边。
大冬天本来就冷,在空寂的教学楼孤身一人,卢文秋腿脚已有点发软。他只好跺跺脚,强打精神,缓步前进。
在寻常的课室,还可以借着走廊的灯光查看室内,但到了阶梯教室,走廊本来已不那么明亮,室内更是暗得离谱。
最大的失误是没带手电筒,卢文秋没有办法,只好开灯。从前门进去便打开大灯,绕过十几列座椅,又重新走前面出去,最后关灯。
从五楼次第下去,其实卢文秋本身不抱什么希望,完全是应付了事——他有点支持钟子俊的看法,都是大人了,难道还不会自己回家么。只是不知道郑昕宁要对他说什么。
到了二楼,卢文秋一开灯,就听见对门窗边传来一声暗骂。
两排座椅挡得严严实实,卢文秋看不见是谁,便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
“谁在那里!”他叫了一声。
张卓文板着脸,一边调整裤头,一边站了起来。
“张卓文?你怎么在这?我们找你好半——操!”
卢文秋分明看见,他身后就是郑昕雯,郑昕宁的姐姐。她正在扣衬衫扣子。
“你们两个……”
“别——别跟他们说,你要说出去的话,一切都毁了……”她翻过两排座椅,跑到卢文秋身前。
“不是,你们先告诉我,这他妈是怎么回事,给我点时间捋捋……张卓文!你说!你不是念诗去了吗!”
“念诗?念诗有什么用呢……昕宁一句都不会听见。”张卓文慢慢走出座位,在卢文秋面前大摇大摆走过,靠在高高的讲台旁。
卢文秋这才发现他脸色红得可怕。
“她是有事没来,但……”
“我们去喝了点小酒。”
“你没看手机吗?郑昕宁是有事来不了,她把你电话都打爆了吧?”
“是吗……我看看……”张卓文慢悠悠地取出手机,“啊,没电了。”
“够了!”卢文秋冲上前去,迎面扇了他一耳光。
“啪唧——”
张卓文还是晕晕乎乎,倒是郑昕雯吓了一跳,忙拉住卢文秋的手。
“你在干什么呀?”卢文秋又骂她,“郑昕宁是你妹妹,你一点都不考虑的吗?”
郑昕雯好像没听懂他的话,呆呆地摇了摇头。
“唉,我真服了,你们两个!现在好了,要怎么解决吧!你妹妹,她就在东阶梯,要我把你俩带过去吗?”
卢文秋一把扯住她的手腕,被她甩开了。
“行了、行了,唠唠叨叨……我们就是逢场作戏一回,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知道?”她嚷道。
“没有人知道……可是——”
“你要当道德标兵吗?到时候毁了他俩的不是我,而是你!反而你守住秘密,就是功德一件!对吧,卓文?”
“嗯……嗯……我们以后不这样了,绝对……”他伸出两根手指,对天发誓。
卢文秋无法反驳他们,徒然憋了一肚子火。
“行,行,我装作没看见,你该干嘛干嘛去,”他对郑昕雯说,“张卓文,你,跟我过来,我得把你拉去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