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怎么说?”
“我就说你躲在教学楼喝闷酒。”
“谢谢……”
郑昕雯也欠了欠身,快步出门。
“你别从西阶梯下去了,自己想办法!”卢文秋叫道。
“知道了。”她简短地应了一声。
卢文秋带张卓文走到楼梯间,又顿了一顿。
“你去洗把脸吧,不然露馅了。”
张卓文洗脸的时候,卢文秋又示意他连脖子也擦擦。
他们下了一楼,竟在外边等了一会,才看见另外两人下楼。钟子俊一边提着鞋,一边扶着郑昕宁。
“怎么了?”卢文秋跑上前,问。
“这人太着急,在阶梯教室摔了一跤,刮破皮了。”
郑昕宁裤腿褪了起来,露出右膝上一个大血印子。
“怪我……”她满脸歉意,“找到了吗?”
卢文秋指了指树荫,“刚刚在楼上喝大了,睡过去了。”
钟子俊便扶着她到树荫前,帮助她坐下。卢文秋听见许多甜蜜的话语,关心的话语,而张卓文只是唯唯应着。
抱着帮人帮到底的想法,卢文秋对郑昕宁说了更完整的一套故事:张卓文念白之后,想去找她,见她不在而大为伤心,手机又没电了,只好去喝闷酒,喝完在教学楼游荡。
冷水洗完脸后,张卓文清醒了不少。钟子俊为他们打了车,出租车便一路开往郑昕宁的住所。
和钟子俊回宿舍时,卢文秋讲了二楼所见的事实。
“其实我有点犹豫该不该告诉你。”
“你这不还是告诉我了?”钟子俊笑道。
“好,那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告诉郑昕宁啊。”
“为什么?”卢文秋吃了一惊。
“你知道她今天本来要干什么吗?”
“干什么?”
“她要跟张卓文表白。”
“表白?他们不已经是男女朋友了吗?”
“还没确定关系,今晚上她打算把窗户纸捅破了。”
“其实到这地步表白不表白已经无所谓了吧?”
“谁知道呢,有人就注重这个形式。”
“还挺浪漫——说得我有负罪感了。”卢文秋苦笑。
“你看,到时作为情侣,她有知情权吧,总不能瞒着她不是?”
“可是郑昕雯说,告诉她等于‘毁了他俩’。”
“她有资格说这话么,最不要脸的就是她。”
“但你想想——如果我们瞒着,郑昕宁大概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钟子俊沉默了一会,说道:“可是纸包不住火。”
“我也知道,但即使她发现了,又和我们有什么相干?如果我们现在告诉她,不说别的,张卓文这朋友是没得做了。”
钟子俊不再言语了。
“还有,如果张卓文真的永不再犯,那我们去告诉她,岂不是成了坏蛋吗?如果张卓文还是再犯,那总有一天会曝光的。你大可放心。”
“好吧。”他叹了口气。
回到宿舍,一个人呆着,他忽然想把今天的事情告诉香音。
但她未必就会同意他的决定,或许还会招致她的反感。比起反感更可怕的是,他无法预测她的态度。
他们照例闲聊了一会,她闷闷地讲述今天的琐事:上英语课的时候,有只麻雀飞进教室,惊起一片呼声。
“后来怎么样了呀?”
“后来……后来它撞在吊灯上,一动不动了……”
“真可怜,”卢文秋叹了一口气,“你还好吧?”
“不知怎的,我很同情它,我好像能感觉到它有多疼。”
鸟类的痛觉好像不怎么敏感。
“别太感伤嘛,中岛同学总是很有同情心,但有时会伤到自己呢。”
“嗯……”
“实际上是想到自己的事了吧?”
“我不知道……我自己嘛,也许……”
“中岛同学可比那鸟儿幸福多了,只是你没有发觉而已。”
“幸福……吗?”
“嗯。中岛同学在这么好的高中上课,父母亲又这么关心自己,从来不用发愁吃穿用度,再者,还有我陪着中岛同学呢。”
卢文秋听见她叹了一口气。
“是呀,至少还有秋君。”她笑道。
第二天大清早,卢文秋和钟子俊在食堂见面,见他顶着黑眼圈。
“怎么了这是?”卢文秋问。
“昨晚上想着张卓文那破事,一宿没怎么睡着。”
“怎么不接着睡了?这么早,也没有课。”
“吃点东西再回去睡——估计也悬。”
“唉,我说你,还纠结着干嘛,都过去了。”
“还没呢!我觉得我们还是得找张卓文谈谈。他昨晚回来没有?”
“后半夜回来了,现在应该还在睡大觉吧。你准备和他说什么?”
“没别的,就是讲这件事。他是大错特错了,得让他知道。”
“有这必要吗?专门和他讲这件事,挺怪的。”
“怪吗?现在是他对不起……她!”
“对不起她的还有她姐,”卢文秋补充道,“他俩是同等的罪状。”
“不,张卓文更重!因为他明知和做妹妹的交往,还要和那当姐姐的搅在一起。真的是混账中的混账!”
卢文秋哑然失笑。
“你是不是有点在意郑昕宁了?”
他愣了一愣,“哪有?”
“我看你连她的名字都不敢说!”
钟子俊的脸已涨得通红,一咬牙,别过头去。
“说呀!”
“郑——啧……”
“咬舌头了?”
“行了,我去,不跟你玩小学生游戏了,我们去找他!”
“真搞不懂,她有什么好的……”
也不用他们专门去找,吃到差不多的时候,张卓文已端着餐盘,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正打算去找你。”卢文秋说。
“找我?”张卓文瞧了钟子俊一眼。
“你这不要脸的,一边和当妹妹的好,一边勾搭上她姐……”
“你是对的,我不要脸。”张卓文把筷子“咔”地一立,就开始吃面。
他应答得如此干脆,让钟子俊一时愕然。
卢文秋解场道:“她昨晚和你说了什么?”
“她表白了。”
“我就知道!恭喜你呀,男朋友!”钟子俊嚷道。
“行了行了……”卢文秋连忙调停,“以后不再犯就——”
“我没答应她。”
这下两人都愣住了。张卓文依旧自顾自,吸溜吸溜地吃着。
“你还想让她继续追你吗!”钟子俊站了起来。
张卓文只是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又低头吃面。
“我和她说了。跟她报告了昨晚的事情。”
“然后呢?”卢文秋一边问,一边示意钟子俊坐下。
“我保证会尽快离开她的生活,以后同乡会我也不会去了。”
“为什么?”卢文秋问。
“我过不了自己那关。我对不起她。”
张卓文把筷子一搁,端起碗,咕嘟咕嘟喝汤。
“你知道她多在乎你吗?你自己坦白是爽了,想过她会因此痛苦多久吗?她以后会怎么看待她姐,你知道吗?”钟子俊问。
“别把我当傻瓜好吧,”张卓文把碗放回桌上,叹了口气,“我自然不会说和她姐有一腿,我只说和一个学姐好上了。她跟我说,只要答应她以后不再这样,她不会计较这些,但我始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她哭了吗?”钟子俊问。
“嗯。一开始就哭了。我知道这事闹得很突然,但我没办法违心去答应她。我走了之后,又叫了同乡会的人去照顾她,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你看,人家那么单纯,没你那么多弯弯绕。”卢文秋笑道。
“我吃完了,你们没别的事,我回去补觉了。”张卓文说完,便端着餐盘起身离开。
“我也走了。”钟子俊站起来。
“你别,你等会再走。”
“你担心我会去找他麻烦?我已经消气了。”
“不是这个,我还想再和你聊聊。”
钟子俊只好坐下。
“怎么?”
“你喜欢她的话,可以行动了。”
他笑了笑,说道:“我不会去的。”
“为什么?”
“显得是在乘人之危。”
“笨,这叫利用机会!”
“说我笨就笨吧,我宁愿堂堂正正地追她。”
“拿你没办法。”卢文秋只好笑笑。
回宿舍的路上,钟子俊问他:
“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倔?一根筋?”
卢文秋叹了口气:“你这么问的话,我只能点头了。不过我觉得你很有道德——是正面的那种。”
“道德难道还有反面的吗?”钟子俊笑了。
“当然,那就叫迂腐了。”
“迂腐……”
卢文秋打算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便说道:
“话说回来,我一直想问你个事。”
“怎么?”
“我看你日语什么的都说得很好,你本科在这边读的吗?”
“对,在新潟上的专门学校。”
“当时也学数学?”
“不是,我算文科生,学的情报学。对数学有点兴趣,去旁听附近那些大学的数学课,然后考来这里。”
“牛逼。”
过了没多久,正式放假之后,张卓文便对卢文秋说要出一趟远门。
“出远门?”
“对,我打算去旅游。一个人去。”
卢文秋很不巧地想起了元哲。
“别吧,多危险。”
“没那么危险,我回泉州。”
“那还好,因为之前的事吗?”
“对。我还是没法原谅自己。”
“总该原谅自己的。”
“嗯。就补救而言,我大概只能做这么多了。要说比这更好,只能是宁愿事情从未发生。”
“可是已经发生了。”卢文秋说道。
“对。”
“你其实很喜欢她吧?”
他愣了半晌,缓缓应道:“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有点晚了?”
卢文秋付之一笑:“行吧,你自己慢慢调适去,反正时间还有的是。”
本来临近期末,卢文秋已再次开始头疼、咳血。张卓文离开后,他原打算也去近郊旅游一趟,权当是松一口气了,怎知此时大哥又打来电话,说父亲种地时突然晕倒,送进了医院。
“我和你二哥都不想你担心,毕竟漂泊在外,我们也知道你很难搭把手,”他话锋一转,“但有些事情,还是告诉你好一点。”
卢文秋没说什么话,当即跑到银行,借了两千块,便汇了三千块回去。
“不够再说吧。我在这边打工上学还能存些钱。”
其实卢文秋打工断断续续,如今又交了下学期的学费,已完全没有积蓄了。
过了小半个月,大哥打来电话说收到了钱。然后没有下文了。兴许父亲已经好起来了呢,卢文秋恨不得生出两翼,飞回魂牵梦萦的故土。
可他飞不回去,他还欠银行两千块呢。人民币。
虽然是放假,也只好继续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