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走廊铺着木地板,离楼梯很近。他咔咔下了楼,便见到店内宁静的场景。灯仍微微开着,因此不至于不见五指。
店里开了暖气,但大厅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结满水雾的窗户。冬天日出晚,窗外依然昏黑一片。
他走了两步,又开始头痛起来,便靠着一旁的座椅坐下。这时才发现自己没穿大袄,只有薄薄的一件长袖衬衫。
他又听见厨房叮叮哐哐的声音,便站起来,向厨房走去。
“秋君,这么早醒了吗?”
“嗯。”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早餐要吃点什么呢?对了,您的大衣,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已经擦干净了,在这——”她推开厨房的后门,一阵冰风随之灌了进来。
卢文秋接过大衣,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实在是我不好意思吧……明明说好了下周才来。”
“哪里的事,秋君能提前过来,我很高兴。”她笑道。
“我刚刚看到店也关了,差点以为没有人,没想到中岛同学就在附近。”
“嗯。我准备休息几天才开店,所以让秋君下周再过来嘛。”
“总之还是谢谢了,我知道我昨晚醉得厉害,是中岛同学擡我上楼的吗?”
她笑着摇摇头,“我擡不动秋君,把对面韩国料理店的洪老板叫来了。”
“那看来我也得专门过去一趟,给他道谢了。”
“不用不用,”她笑道,“洪老板和我父亲很熟悉。”
“令尊也在这儿吗?”
“没有,他和我母亲都回京都了。还是关于我舅舅的事。”
“留下中岛同学一个人?”
“嗯。所以我才把秋君喊过来嘛——我一个人看店有点困难。”
“一个人?”卢文秋吃了一惊。
“对的。如果我跟着他们回去京都,那星砂就只能暂时休业了。这段时间生意一直不好,我父亲不想错过二三月份的旺季,但又不能不回去,所以把我留在这里看店。不过秋君也别担心,星砂的很多员工都不放假,现在他们只是回家休息几天,晚些时候都会回来帮忙。”
“那……那不是挺好的吗?我来这里不会穿帮吗?”
“管理账目之类太麻烦了,我有好多东西搞不懂,也不会像我妈那样使唤员工。秋君以前不是干过类似的工作吗?一定比我在行就是了——至于隐蔽方面,我就告诉大家,秋君是临时雇来的帮工。”
面对她的异想天开,卢文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炒了点意大利面,秋君要吃吗?”
“吃……吃吧,谢谢了。”
卢文秋披上大衣,冒着雪,去便利店买了牙刷,就在店里刷牙洗脸了。
香音的厨艺还是没有长进,就像去年一样,说不上难以下咽,但也绝对够不着好吃的地步。
他们面对面吃了起来,卢文秋自觉有点难为情,也不言语。
“味道怎么样?”
“很不错。”
“我说,中岛同学……”
“怎么了?”
“这个计划会不会有点——欠缺考虑了?”
她愣了愣神,停下筷子。
“秋君的意思是……”
“我无意泼冷水,只是——账簿之类,包括管理那些员工,我看令尊和令堂是希望中岛同学来打理的。”
“所以我才把秋君叫来嘛。”
“在中岛同学心中,我能解决所有问题嘛?”卢文秋笑道。
“也许能呢!”
卢文秋不想拂她的兴,决定把更严峻的问题押后再谈。
他们吃过早餐,卢文秋自告奋勇去洗碗,香音则上楼练琴。
刷锅的时候,窗外已经明亮起来,将抹布挂好,整个天空已经亮堂堂的了。
大雪也已停了,街道上游人如织。
在香音断断续续的琴声中,卢文秋用冰箱的食材,做了一顿传统的中餐:炒荷兰豆、小葱拌豆腐、青椒牛肉丝。
“没想到秋君的厨艺这么了得!”香音尝了一点,赞叹道。
卢文秋笑了笑,他从初中开始便自己做饭了,又辗转几个餐馆工作,怎么会不了得?
见积雪也快要融尽了,卢文秋把碗碟泡好,便邀请香音出去走走。
“弹了一早上了,就当出去放松也好吧?”
“嗯!”她欣然答应。
其实因为宿醉和昨晚的赶路,卢文秋没有什么出门的打算。只是天色实在是难得放晴,他也有话想要对香音说,这确实算是个好时机。
淡碧色的鸭川是枯水期,裸露出一块块浅绿的江心岛。他们漫步在江畔的人行步道上,午后的阳光疏疏照在江面,投下一片一片的明黄色。时而望见几只水鸟掠过,清脆的鸣声响彻天空。
“真漂亮啊。”她说道。
明媚的阳光,将她的发丝照亮了,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是啊,真漂亮。”卢文秋笑道。
他们又走了一会,卢文秋才下定决心,对她说道:
“其实,中岛同学刚刚说到的开店问题——”
“怎么了?”
“如果叫令尊和令堂发现了,要怎么办?”
“他们应该不会发现的吧。”
“不是这个,现在那个洪老板已经知道了,到时所有店员都会知道,如果把我来星砂这事透露给他们,中岛同学打算怎么解释呢?”
“怎么解释……我会让他们保密的。”
“他们是听你的,还是听你父母的呢?你看,总是不考虑这些问题。”
“或许,要不我直接跟他们坦白,我把秋君叫过来了?”
“不对、不对……算了,先不说这个了,我再想想怎么解决吧。”
这件事说起来远比构想复杂,他很难让香音与他“避嫌”,没办法对她说,如果他们知道你把我叫来了,会怎么看待我俩的关系呢。这话谁说都可以,唯独卢文秋不能说。
“还有——”
“怎么?”
“中岛同学说要见我,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当然!”
“那怎么一来就让我看店呢?”
“我也想和秋君多待一会。”
“发短信的时候就说清楚啊……”
“可是……我担心这话说了,秋君就不会来了。”
“我当然会来。只要是中岛同学的请求,我一定会尽量做到的。”
“那就好,可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中岛同学提前说了,我就多带两套衣服,现在几乎没有可换洗的,又只能另外去买了。”
“我还以为秋君能理解我的意思……”
“关键是中岛同学说得太不明不白了!叫人怎么理解呢?即使感觉到希望让我多待一会,又让我怎么确定这个念想呢?”
卢文秋原本以为只是待上一天,顶多两天,如今已这样了,谎话自然不怕大量大量地说。
他确实受不了她我行我素的风格,又自以为是地把他牵扯进来,但如今她走在身边,几乎能嗅到那芬芳的茉莉香气,便没有再对她生气的可能了。但他还是要让她知道自己的意见,无论用多么婉转的措辞。
“怎么说呢,这个决定很有中岛同学的风格。”
“我的……风格?”
“嗯。中岛同学总是很积极,但也很冲动。”
“是的……”
“总是把自己的感受摆在第一位,其他东西都往后稍稍。”
她垂下头,慢慢地走着。
“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但真正发生什么也顾不上后果。”
卢文秋停下脚步,温柔地看着她。
“对不起……”她喃喃道。
“没关系,中岛同学还很年轻嘛,”他笑道,“慢慢来吧。”
他感到她要说些什么,却几次哽在了喉咙,也无意再去追问她。
他们并排走回店里,香音一直没再说什么话。卢文秋对此并不担心,因为当他提到,要为未来的短期营业做个计划时,她还是很乖巧地拿来了账簿和菜单。听他一点点地计算。他也不再说那些丧气话,时刻观察着她的心情。
星砂近期的营业并不喜人,反而是节节下滑,但他会想方设法扭转困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