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到了2006年。离我们所处的时代,又近了一点点。
香音说,紫中寒假有花火大会。言下之意就是想让卢文秋去东京。
幸而寒假没有研究报告。山上教授的意思是,留学生临近毕业有太多事情,这时候就该开始琢磨毕业论文了,包括思考选题和实地考察的预备。他们大概有一年的时间,明年新年之前,一稿就得交上去。
卢文秋在图书馆找来了几篇往届的论文,大多写了一百多页,有的还两百页往上。也许找到题目就能慢慢写出来了吧?
然而从何入手呢?
本系开设了论文指导课,但作用显而易见比较有限。负责上课的金教授只是粗略地谈了谈写作要求,包括格式和谋篇布局之类。他自己是研究兵器史的,在选题这一块没有什么可说。
结果他还是只能去找山上。
“选题可多了去了,别问我,问你自己:你对什么主题感兴趣?”
“感兴趣……教授,我就是为这个纠结呢。”
“你想做研究吗,还是只想毕业而已?后者的话,我给你推荐几个很好写的题目,到时候你做得也轻松,也能留下找工作的时间。”
“我当然是想做研究了。”
“嗯。做研究的话,你应该多读一点中国史的期刊,例如《中国史研究》之类的。我不是钻研这块的,但其中应该能找到研究思路。你可以先锁定一个具体的时代,或者领域——像是军事史、妇女史这些——然后找我们学院对应的教授交流,让他们给予意见。我的话呢,我推荐你研究明清历史,尤其是明史。明清学部的贾秀明教授可以指导,她给你们上过明清史的课吧?”
“对。谢谢您的意见,我会考虑的。”卢文秋应道。
“还有一点——不管你选了什么方面,确定题目之后,来找我。”
“好的。”
他满口答应着,内心却难以安定下来。尽管对自己国家的历史存在一种执念,无奈总是有些什么阻挠着,在告诉他,假设他选择研究中国史,那一直以来的所有努力,包括学习阿伊努语,研读日本史的文献等等,全部都要付之东流了。
他不是无法做出这个决定,只是还要想想。
毕竟立大也算是研究中国史的重镇,他一开始的想法是,如果还没能确定研究方向,不妨再加深一些了解,到时再做决定不迟。他计划利用寒假的时间,在档案馆搜罗一些明清史方面的研究论文,作为对这个方向的探索。
寒假意味着过年,这时张卓文和钟子俊都回国探亲,佐藤回了东京,中田回了鹿儿岛,连本地的野原都回家休息。宿舍楼已经是空空的了。
行走在长长的走廊,已经听不见平时喧闹的人声,显得尤为寂寞。
悦文社只剩下几个不相识的人,占着会议室看小说。同乡会,卢文秋去了一遍,的确见了不少人:其中不认识他的便了,认识他的已知道他是张卓文的朋友。
“张卓文?就是那个福建人吗?”
“他是福建人么,我们福建没有这号人!”
通过张卓文的口吐真言,想必郑昕宁已猜出卢文秋在包庇他吧。即使没人赶他离开,卢文秋自己也受不了这种冷言冷语,决计下次再不来了。
每天躲在宿舍,依然是看一点文献,又看一点论文,写几行笔记了事。放假期间,学校中餐供应的品种也少了,又大多是平时他不爱吃的,紫甘蓝,萝卜丝之类。炒面炒饭倒是管饱,但没有锅气,很多都是上顿没吃完,下顿重新加热再卖,那就更加软趴趴、黏糊糊的了。
在学校吃寿司拉面之类容易腻,到外面吃饭又确实是太贵了。卢文秋的经济长期拮据,自然能省半分是半分,有时便索性饿着,或是提前在便利店买些吐司之类,随意煎个鸡蛋,或是一觉睡到中午,而直接免去一顿饭。
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做饭,尽管流于单调,也算是勉强能过。
“秋君,你们是不是放假了呢?”
“对,刚放不久。”
“我想见你……你可以来东京一趟吗?”
卢文秋二话不说,把桌上乱七八糟的文稿搁在一边,把背包放上来,麻利地收拾起行装。
“我知道有些突然,但……下周可以吗?”她又发来信息。
“我尽快吧。”他准备给她一个惊喜。
但最快的车票都要等到明天早上。
他一夜无眠,早早收拾好行李,来到露天站台。
只听见冷漠的播报声。
淡灰色的天空忽然细雪飘飘,夹杂些许冷风,迎面袭来。他打了个冷颤。先前走得太急,忘记穿毛衣了,如今只好紧紧身上的大袄。朝空中呼一口气,很快就能凝成冰霜。
雪越下越大了,空气都结成了浓重的灰色。因为大雪,列车一再延迟出发时间。车上的人都隐忍地诉说不满,周遭全是窸窸窣窣的抱怨;卢文秋只觉得有些困倦,对车窗连连打起哈欠。眯着眼睛,只朦朦胧胧听着列车与轨道贴合的嘶嘶声。
除开起初的耳鸣,班车终于安稳地行驶起来。卢文秋还有两个多小时可以休息,他拉出小桌板,打算趴一会。
刚闭上眼睛,又听见“呜——”的一声轰鸣。
列车越行越慢,最后停住了。
车上再次响起低声细语,乘客面面相觑。
“……前方发生事故,正在处理,请各位乘客安心等候。”
这是怎么了?卢文秋一下失了方寸,怎么办?还能继续开吗?
“没事儿,小伙子,别慌,你是外地来的吗?”邻座的老妇人笑着问他。
“嗯,我很少坐新干线,这是什么情况?”
“估计是哪个可怜的家伙,躺铁路了吧。”
“躺铁路?”
“就是卧轨。”那老人叹了一口气。
卢文秋挤着玻璃窗,尽力眺望蔓延的铁轨。灰色的轨道漫在雪中,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彼岸,始终是那么寂静,又那么冷漠,仿佛前方什么都未曾发生。
铁道幽深,将远方的故事与他联系起来,但他却对那悲歌一无所知,也无从知晓。未知的恐惧感侵蚀着他,他已经完全睡不着了。
明明是早上的班车,一再延误,到抵达东京时,已经是傍晚。在车上吃了个面包,但仍冻得双手冰凉,更无暇去寻找住所,他现在自觉有点神经质了,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半路上无缘无故咳了半天,又吐了一点血。他忽然有些认不清路了,自己是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呢?是因为香音的邀请。她为什么邀请我?不记得了。额头有点烫,也思考不了那么复杂的东西了。他想起来小时候自己发烧,就是母亲温暖的手触碰着。可惜他的手一直发冷,该怎样模拟那种感觉呢?
也许再去喝点酒,身子能稍稍暖和一些。不至于在这冬夜冻僵了。如果能让内心也暖和一些,就再好不过。
紧咬牙关坐了两站地铁,再下车赶路。所幸走得越快,身上便越是发烫。卢文秋自觉后背已经渗出汗珠,不再那么寒冷,也难得清醒了一些。东京的雪已经停了,但路上依然积起了一片灰白。其实天色已这么晚了,应该去便利店买点吃的,但他已迟延了这么久,更不想再拖延哪怕一秒。
从地铁站到星砂并不算很远,但足够令此时的他筋疲力尽。尽管手中握有本区的地图,应该不会有迷路的问题,头痛却不断加剧着。撑着花坛咳了一会,也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啪嗒啪嗒落在地上,便重新吸进冰冷的空气,而继续赶路。
终于抵达了星砂的门前。其时已过了十一点,店铺已经打烊。
压抑着激动,见得玻璃门内人影也没有,声音也没有,门锁上了,内里昏暗一片。
他脑子里撞钟似的哐当一声,内心一霎冻得冰凉,后退两步,反复确认了这里就是星砂。如今还不算很晚,街上依然充斥着行人和车流,只有这里是一片安静。
是他来早了吗?
自作聪明到了这个地步。说好下周,为什么不下周再来呢?他冷笑起来,继而大笑起来。一摸口袋还有不少零钱,摇摇晃晃走到不远处的便利店。提着两听冰啤出来,差点撞到了路边的杉树。正当他为之沾沾自喜,天上又落下了冷雪。微黄路灯映照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衣领上,渗进衬衫,没什么比这更难受的了,但却让他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些。
他找了一处隐蔽的长椅,开始用冻僵的脑袋思索:该怎么等到下周呢?
怎奈这清醒不过半分钟,只是足够他打开两个易拉罐;他知道倘若又沉醉过去,另一罐可就永远打不开了。于是他把那罐放在长椅上,另一罐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他妈的……”
冰冷的酒液下了肚,一罐还没喝完,就不止地眩晕起来,又有点想吐。只好倚着长椅的扶手,干呕半晌。
“他妈的……”
他已经快两天没合过眼了。在长椅上睡觉,也不是不可能。反正此处足够阴暗,路灯也照不着;只要明早能够起来,只要能够醒来,大概又能重新活一遍了。未来的问题,未来再想办法不迟。
一伸腿,只听见哐当一声脆响,另一罐啤酒踢翻了,暗金色的液体冒着泡泡,淌了一地。
他咒骂了一句,也不着急,将眼前这罐慢悠悠喝完了,也不再想喝酒了。反而是不曾吃过什么,而硬生喝了一听冷酒,胃里只觉得冷冷的,又不断地泛着酸水。
这副模样,该怎么去见她呢。
卢文秋看了一眼身后的星砂,挣扎着从长椅上起来。
先去买个饭吧,饭团也好。实在是饿得不行了。
他已经是头昏眼花,眼镜也布满了雾。只好三步并作两步,往便利店冲去。
“呀!”
仿佛撞到了什么,而远处响起了一声叫唤。
不、不是远处,而是身前……一片纯白。
有什么染白了他的大衣。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面前的人连连道歉。
“……没事吧?”他听见自己咕哝了一句。
“秋君?”
他愣了一愣。
“秋君?我还以为您下周才来呢!”
香音一边说着,一边取出纸巾,嚓嚓地替他擦拭沾大衣上的冰淇淋。
“看来没法吃了。”她笑道。
卢文秋耳鸣得厉害,想要拥抱她,双手也擡不起来,向后打了一个趔趄。
“秋君——喝酒了吗?”
“一点点……”
他尽力控制着理性,但随即便双腿一软,陷入悠长的黑暗之中。
先是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
然后才睁开眼睛,自觉身上暖和了不少,有块毛绒披肩;眼见开了小半的顶灯,温暖而沉静的微光,照着小小的房间。
他取下披肩,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旁边有张红木桌子。
办公室?
看向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墙上的挂钟指向六时一刻。
他站起来,忽地被一阵头痛击倒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眼花缭乱,耳际轰鸣。好长时间才缓和过来,勉力支撑着,重新站起,环视一眼屋内,也无心窥视桌上摆着什么,便打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