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了小学,身体还是很差。一开始班级有什么活动,我都尽量去参加,什么拔河运动,接力赛之类的,结果因为总是拖人后腿。很难得交了一两个朋友,也因此疏远我了。我跟她们解释,谁知道她们转头就跟别人讲,然后嘲笑我像怪物。故意把我椅子弄翻,往书包里倒饮料,课本扔到水池里边。”
“太过分了……”
香音撑着脑袋,依旧平静地望向远处。
“上了初中,我身体比小学的时候好了一点,也能慢慢融入大家了。我当时还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终于能和她们玩得来了呢。但是——可能由于我太不起眼了吧,或者太容易相信别人,今天还和她们像好朋友似的闹在一起呢,第二天她们自己跑出去了,像是没想起我一样。起初我以为她们真的一时忘记了我,所以每次都很主动地加入她们。这样几次之后,哪天我吃饭慢了一点点,她们还是自顾自勾肩搭背地走。后来我当了副班长,同班的一个男生当了正班长,有时工作上的交流是必要的嘛,我就听见了我自己的绯闻。
“那男生起初看来还是很正直的,好几次主动站出来,替我澄清。但是谣言还在光明正大地传,而且传得越来越离谱,说我和他一起回家之类的。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管他们。那男生后来受不了想要辞职,这事捅破了,那群女生被老师警告了几回,绯闻就一时压下去了。
“我以为能够和平一点了呢,但是当我试着和她们交朋友的时候,又遭到了那些人的白眼。所有人都不配合我工作,明里暗里地取笑我……我终于没办法在那学校待下去,就申请了转学。回到京都完成了中三的学业。那边没有人认识我,也就没有人理会我了。
“可能就是因为这种经历吧,我慢慢就不喜欢和人群来往。考来紫中之后——因为紫中也算是名校了,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因此大家都见怪不怪,充其量只是见面打个招呼而已——中国人说的“点头之交”,不就是这样吗?我没办法专门去交朋友了,要问我羡慕不羡慕别人的友情,我也说不清楚。希望上了大学会好一点吧,我还是想认识一两个朋友的。”她笑道。
她止住了说话,一时似乎自觉说错了什么,只是轻抚裙摆,微微咬着下唇。
烟花仍在噼里啪啦的放着。宁静而清冷的空气,围绕着二人。
卢文秋不知该怎么回应她。
“秋君小时候是怎么度过的呢?”她眨巴着眼睛,问道。
“我小时候啊……”
他陷入了渺远的回忆之中。
“我们家只有几亩薄田。我懂事的时候,两个哥哥已经是劳动力了。小学三点钟就放学了,带着作业回家,通常写完还不到四点半,就跟着他们下地干活。当时小学就建在村里,大家都是互相认识的,就经常串门。但是我其实挺讨厌串门的,我只喜欢和同学玩,不喜欢见同学的爹妈。也不喜欢同学认出我的爹妈,因为他们生我的时候年纪就不小,再加上一天到晚在田地干活,特别显老。等到我七八岁的时候,同学总把我爸当我爷爷,把我妈当我奶奶。
“我爸嫌我干活太差劲,上到四年级还是只能择豆子,不能像俩哥哥那样牵牛耕田,就走镇里关系,把我赶到那边去上学——当时他是这么说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信了那么算命先生的话;那算命先生说,我离家里太近,会影响家里的运气。
“我考上市里初中之后,国企改革嘛,我大哥又被市里工厂裁了员,我妈对我说,家里已经不够米吃了,待在学校吧。然后我就小半年都没回去过。后来我爸跟我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了,我一回去,他就浑身疼。看来真被那算命先生说中了。
“我毕竟是乡下人,在城里读初中显得格格不入,就是特别土气。也没钱,只能处处省着。镇上有些有钱人的子弟,也瞧不起我,觉得我是托镇里关系来这边的。但我总是能考全班第一,有时第二。他们就孤立我。说来惭愧,我总是和他们打架,有一次用啤酒瓶把镇里两个人打进医院了,我爸赔了一些钱,好不容易了事。他让我别惹他们,我哪里受得住这口气,明知错的不是我。现在想来还真是年轻。”
“我倒是羡慕秋君能大打出手呢。”香音笑了。
“唉,可是我现在还在后悔。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我爸种地一年的收入啊——不过后来他们只是悄悄骂我是疯子、神经病,也没敢正面招惹我了,大老远都避之则吉,恐怕我这烂名声镇里都知道了。也亏得他们这样,我还有静下心学习的工夫,考到了本校的高中部,无惊无险度过了三年。只是高考没考好——中岛同学知道高考吧?就是我们的大学入学考试——到了武汉一所普普通通的二本大学念书,这才算彻底跳出那个环境。”
“那所大学,秋君喜欢吗?”
“不喜欢。但读的专业还可以:一开始学的日语,后来转了历史系。”
“父母对此没有意见嘛?”
“没有。我很久都没告诉他们。其实到了初中之后我上学怎么样,除非老师专门来找了,他们都很少过问。”
“真好呀,”香音看向昏黑的远处,“相比之下,我总觉得对不起我母亲。”
“怎么了呢?”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给我铺好了路:上什么小学、什么中学、到时再报考什么大学。其实我没太多音乐天分,但她总是希望我考音乐大学,最好比她母校关西音大还厉害的。但我自己呢,能力有限,她就说考关西音大也还行。”
“可是中岛同学会有自己的想法吧?”
“我不知道。我没有把握。母亲的话毕竟有道理,而且她一直给我报培训班,又请过家教,总之花了一大笔钱。但我现在参加了一些比赛,也没获得什么奖项,本身已经够对不起她了。假如再违背她给我铺的路,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所以报考关西音大,并不是中岛同学的梦想吗?”
“真是的,秋君还说什么梦想,”香音笑了起来,“哪里算得上。”
“那中岛同学的梦想是什么呢?”
“嗯……秋君上次说完这个之后,我回去想过了,也许我对填词作曲比较有兴趣,我有点希望我写的歌,能被人传唱。”
“真好。中岛同学和令堂谈论过这个话题吗?”
“我妈不会听我的想法的,”她摇摇头,“之前发生过一些很难堪的事情,我去跟她说,她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说一定是我的问题……”
“‘很难堪的事情’?怎么了呢?”
“高一时候请的那个家教,在店里没有人的时候,他……我当时吓得够戗,拼命哭喊,才好不容易挣脱了他。后来我跟我母亲说的时候,她一开始维护着那个老师,说是我大惊小怪了;后来又说我不检点,总是穿很短的裙子。不过还是把他辞退了。”
卢文秋没有见过她穿短裙,原来是这样的原因吗。
他压抑住拥抱她的冲动。
“怎么能这样呢……”他感叹道,“令堂应该跟中岛同学站在同一边呀。”
“我不知道……我只是从那个时候就感觉到,我妈好像不太喜欢我。那我就更加不能对不起她了。秋君和家里人关系怎么样呢?”
“我和我妈关系本来就一般,其实她本来没想要我这个儿子的,毕竟我已有两个年纪不小的老哥了。而且由于我违逆了我爹的意见,来了日本,她对我就更加反感了。”
“同病相怜呢,秋君和别人说过这种事吗?”
“这算是第一次吧。”他温和地注视香音的眼睛,直到她翻弄着双手,害羞得移开视线,“这不是什么能够随便告诉别人的事,不过,我也没想到中岛同学有这样的经历,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哪里,秋君只是还不很了解我而已……”
“再说说你的事情,让我多了解一下你吧。”
卢文秋牵起她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