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1 / 2)

晚钟遥遥 吃一整天 2779 字 10天前

第21章

“千头万绪,该从哪里说起呢……”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

她沉默了一会,望向寂寥的夜空。

“我时不时想起舅舅。其实,我还真得感谢他呢。我最难撑过去的那段时间,就是全靠他一直在激励我。他跟我说,日本其实很大很大,整个人类世界,整个地球就更大了,宇宙比地球大几万万倍。那么一点点小事,有什么值得烦恼的呢?

“他跟我说,奈良的大台原可以看见很漂亮的星空。等到亲眼看见群星闪耀的场景,一切的烦恼都会烟消云散了。连自己都变得渺小如尘,还有什么可忧心的事情呢。

“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还在读六年级。当时还不懂得什么情况,只知道永远见不到爷爷了,就感到莫名的可怕。我不知道死后的世界会怎么样,但是有生之年——倘若我能活到七十岁,就还有五十多年;八十岁,就还有六十多年——我再也见不到爷爷了。事实比预言更加让人绝望。舅舅当时躲着外公外婆来了东京,全赖我爷爷奶奶收留。我就问他,是不是永远也见不到爷爷了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指着外面的星星说,说不准爷爷就在哪颗星星上面呢。科技越来越发达了,有可能未来还能见面呢。”

烟花再次照亮了晚空,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台湾……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呢?留在东京,不好吗?他回京都的时候,我妈不让我回去见他最后一面,回来叹口气说果然完全认不出来了,怕吓到我。为什么会认不出来呢?难道换了一副容貌,就能把以前的全部东西都忘掉吗?”

“总有些事物是无法忘记的。”

“我也这么想——秋君,您告诉我,究竟有没有灵魂呢?”

她含泪凝望着他。

“灵魂……我认为是有的,而且大抵是有的吧。”

“舅舅去世后,我无数次回忆起他。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了,一个空空如也的框架,加上一点似有若无的声音,构成了舅舅在我内心中的全部……这个残影,这个看不见摸不着,又似乎真真切切存在着的虚幻,究竟是行将消失的告别,还是长期驻留的预示?是我在自欺欺人吗?明明妈妈也梦到了舅舅,爸爸也梦到了舅舅。他们都相信那是真的,是另一个尺度下舅舅发来的信息,而不是脑电波的恶作剧或是神经元的惯性反射。难道我们都在自欺欺人吗?”

她捂着脸,颤抖着,抽泣起来。

卢文秋想劝她别再说下去了,但她还是不停地诉说着。

“我们愿意相信是真的,但是往往有一种无从拂去的无助感。有如一个难以证实又无法证伪的实验,所有人都在诓骗着自己,说这是真的这是真的。为什么呢?因为从古代到现代,所有人都是这么相信着的。从《源氏物语》就开始书写的‘魂灵’‘冥界’,难道现在告诉我们全是虚假的吗,竟是一场惊天大骗局吗?

“但是我没有办法去相信。就算望向天空,想象着舅舅在某一个我可见的隐秘的所在,依然因为那遥远而心生恐惧。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和母亲说,我想去台湾看看,就是舅舅失事的恒春。母亲却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太幼稚了。回到京都更不用说,那边的每个亲戚,都说舅舅是离经叛道的不孝子,自寻短见的短命鬼。即使是当时大家在京都的时候,都只是看在我故去的外公份上,才停留几天的。听母亲说,没什么人为他伤心,反而因为他的消失,说起了各种各样的风凉话。我实在是讨厌那些风凉话。

“假设真的有冥界,我的爸爸妈妈应该会先我一步,等几十年我也过去那边了,我们还能团聚吗?假设能,又是以什么形式呢?我喜欢我十几岁的样子,也喜欢这时候五十岁的父亲和母亲。如果一直能以这种形式陪着他们,我会很乐意的;但是他们也有自己的父母亲,他们肯定也喜欢自己十几岁的样子,而眷恋着父母亲四五十岁的光景。但是如果他们如愿到了十几岁的时候,那我又该在哪里呢……如果说我们每个人都能满足愿望,那这充其量不过是一种因人而异的,定制的虚构小说。就好像只有我一个参与的梦……

“抱歉,秋君,我又说多了……”她一边拭泪,一边说道,“实在是太久太久没有人愿意听这些话,一开腔就停不住呢。您会觉得这些问题很无聊吧?但我总是无可奈何地胡思乱想,最后也得不出一个答案。”

香音文学化的感情,如同铁锤一般,重击着卢文秋的内心。他不知如何消解,只好强拉她入自己怀抱,仿佛她是他的救命药似的,或者反之。香音温顺地贴近了他,她的身体很是柔软,又十分温暖。他呼吸着她发际的香气。

此时她贴在他的胸前,哭了起来。

真没想到她还有这么软弱的一面呢。

“怎么说呢,我有一种感觉——”他说道。

“怎么了?”

“如果中岛同学能把自己的感情书写下来,无论是小说、诗歌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一定会很出色的。刚刚你不是说像作词吗——写在歌词里面也好。”

“也许吧。但我其实很不愿意沉浸在这种感情之中。”

“为什么呢?”

“嗯……很难受。有一种身不由己的感觉,思维也不清晰了。”

“毕竟中岛同学还很年轻嘛。”

“可能是吧,我心中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问题呢,也找不到答案。”

“没事的,”卢文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地说道,“怎么说呢,我一向不怎么会安慰人……但是,中岛同学,你已经足够努力啦,那些庞大的命题,那些想想就感到绝望的东西,太过伤神,我们不应该轻易去触碰。况且,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至少这一刻,还是真实存在的吧?也只有此刻——是真实存在的吧?我的方法是不必纠结过去,也不用担心未来会发生什么,总之把握住这一刻——就好了。”

“是吗……”他听见她半信半疑的声音,哽咽着。

“可不能再这么犹豫了。”

他半是对自己,半是对她,低声说道。

他俯下身去,轻拭了她脸上的泪痕,拨开她有些散乱的头发,然后,吻了那温润而含羞的唇。

像棉花糖一样呢。

他们紧紧拥抱着,只听见漫天响起了数不清的烟花。通明的夜空黯淡下去,又转瞬通明,时间似乎静止了一般。

“秋君,这是什么意思呢……”香音眼里闪烁着微光,注视着他的眼睛。

“说明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卢文秋笑道。

“朋友……吗?”

“是呀,”卢文秋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

“好朋友啊……”

“不要离开我。”卢文秋悄声说。

“嗯?”

“永远。”

“嗯……”

他们勾起小指,许下誓言。

……

一颗种子被埋下了。正如卢文秋计划的那样。

回去的路上,他们在楼梯间又接吻了。卢文秋已经有大概八年,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此刻唇间的温度,让他回忆起那个遥远的深冬。在昏黄的灯光下,他深深地吻了下去,肆意感受着她舌尖的暖流,直到香音满脸绯红,双手轻轻推着他的胸口,他才缓缓放开。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知道此时无论是什么要求,她都不可能再拒绝他。但之后会发生什么呢?他并不想当坏人,于是只替她理了理头发,紧紧牵住她的右手,走下楼去。

反正到这一步也足够了。太急切,有时适得其反。香音的家里人好像很反对她谈恋爱。不过,假设为此而瞻前顾后的话,他就不叫卢文秋了。

到店里的夜路。一轮朗月挂在天空,香音一直沉默着,垂着头。

“对了。”卢文秋没话找话地说道。

“嗯?”她看向他。

“这里的烟花真是漂亮啊。”

“是呢。”

完犊子了。他暗暗骂自己,话说出口就变味儿了。可不能把刚刚难得的战果,轻而易举地送出去。

“我们只有过节的时候才会放烟花。像是春节啊,元宵节这些。”

“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