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但是阵仗很大,有时连着爆竹一起放。爆竹嘛,日本可能不是很常见,就是红红的一截……”
“我知道哦。”
“我从小到大都觉得爆竹吵闹,以前大家都住在一起,有什么事情都得聚一块庆祝。只是后来出了延安,就不常留意谁家放爆竹了。中岛同学第一次看烟火,是什么时候呢?”
“什么时候呢——大概和秋君第一次见到爆竹,差不多年纪吧,也就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就习惯各种各样的庆典了。”
“只有庆典会放烟花吗?”
“当然不是,平时和朋友出去玩,例如到沙滩上去吧,就算只是去吃个烧烤,只要天黑了都可以放烟花。”
“那中岛同学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嗯……唯一一次,是在高一的时候。”
“当时是怎么样的呢?”
她想了想,“当时是班级聚会,傍晚吧,我记得那天天气还挺好的。虽然是六月份,但可能因为在晚上吧,并不感觉很热,反而因为微风有一点凉快。我们就在学校不远的沙滩露营,一开始的提案其实不是这个,但是后来说经费不够,就只能就近选地点了——这也是我听说的。”
她终于愿意讲下去了,卢文秋点了点头。
“然后我当时还很激动,因为第一次去沙滩上玩嘛。以前我身体不好,碰到海水都会过敏。现在即使是跑到水里,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可是我不会游泳,也不会打沙滩排球之类,很难融入他们,只能在旁边点点烟花。我们老师还挺好的,拉我去和其他老师聊天。但是我总归是羡慕他们能够毫无顾忌地嬉戏,当时情绪就一直挺失落的。
“我那个时候有点想去打沙滩排球,但是也没穿泳装,只是穿着校服,很不方便。其实有个同学提醒过我了,说最好还是穿上泳装再去吧,但是我还是没有自信。看到他们一个个下水里游泳,我更羡慕了——”
“怎么会没有自信呢?”
她显出羞于启齿的神色,“一是我不会游泳嘛,穿上泳衣就显得我会,而且准备着去游泳的样子;第二呢,第二……”
卢文秋打量了她两秒钟。明明刚才搂她入怀的时候,隔着冬装触到了纤细的腰肢,身着大衣仍微微隆起的胸部,更可耻地让他难以自持。
“中岛同学就是太注意别人的看法了,总是想着别人会看到自己的缺点。”
“也许吧……”
“首先一点就是,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特点,和别人不一样未必就是缺点。其次,即使是和别人不一样了,也未必会有人注意——其实根本不会有谁去注意的。中岛同学总是太没有自信,用别人的眼光审视自己,又把别人想得太苛刻,把自己想得太差劲。”
“可能确实是我想多了吧……”
“如果中岛同学能把这种站在他人角度思考的习惯,在喊我过来之前稍微运用一下就好了。”他笑道。
“秋君还是耿耿于怀吗?”
“我确实有些不愉快,”卢文秋说道,“但和中岛同学度过了这么高兴的一晚上,那些心情早就烟消云散了。”
“那就好……”
“中岛同学觉得今晚怎么样?”
“怎么说呢……能和秋君待在一起,我也很高兴;但回想起这么多过去的事情,又有些难过。”
“恭喜中岛同学察觉了生活的真谛,”他笑道,“哪有什么完全喜悦的事情?也没有十足的悲伤。”
“我呢,”香音也笑了,“我总觉得悲伤会越来越多,喜悦会越来越少。”
“中岛同学是悲观主义者啊。”
“嗯。或许原先不是这样的吧——在舅舅走了以后,我突然发现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每个月和他通一次电话的时间早就过去了,也没办法如我所想一般重回那个时候。”
“不是的,总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
“秋君在开玩笑!”她笑道,“怎么可能呢。”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生活的时空就是整个世界,那在这个世界之中,一定有很多亘古不变的东西。”
“‘我们生活的时空’?”
“就是说,生命中的全部时间和生活的全部空间。”
“我有点明白秋君的意思了……”
卢文秋点点头。
“跟你讲个小故事吧,”他说道,“我家在延安的宜川县,恐怕中岛同学甚至没听过这里。但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知道东京了,一个东京,顶得上一万个宜川县。我从那儿去到西安,再到武汉,再到比西安和武汉都要发达许多倍的京都,到了我原本以为终生无法企及的大都会,我当然很羡慕这种大城市了,但有时又觉得还是小地方好,宁静、和谐,又有温情。”
“大城市就是给人冷冷的感觉,”她应道,“秋君以后打算回宜川吗?”
“这个也是我如今在思考的问题。我们要准备毕业论文的选题了,如果我决定研究中国史的话,到时候估计得回去吧,无论是升学还是找工作——当然也不一定会宜川,可能待在延安,或者西安。”
“如果——我是说,如果秋君不选中国史呢?”
“不选中国史的话……还有什么可以研究的,我现在也还在探索。慢慢有了一些眉目,也就是近代日本这一块。或许是长州藩、土佐藩之类的、做些坂本龙马、桂小五郎之类名人的相关研究,也许是阿伊努,经济、文化都有一些可发掘的。”
“秋君说这么多,但我也听不懂嘛。”她笑道。
卢文秋无奈地笑了笑,“如果中岛同学给我讲乐理知识,我也听不懂的。”
他们往前走了一会,她忽然问:
“秋君,当时为什么要学历史呢?因为喜欢历史吗?”
“一开始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后来才慢慢感兴趣的。我那会儿考试考得太差了,稍微好点的学校都难上。这才报了武汉的一所大学,至于选什么专业,其实当时没办法考虑这个问题,只是把不讨厌的全报了,勉强调剂到日语专业;接触了一点日本史,第二年才转到历史系。说来当时英语系招的人多,分数线低,可能只要再多一个人报考日语,我就去学英语了吧。”
“假如秋君去学英语,现在会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我爸让我一路向东,恐怕仍然会出国留学。但可能是去夏威夷,或者新西兰那些地方了吧。”
“那我也遇不上秋君了。”
“是啊。所以说一切都是机缘巧合。”
……
“秋君的故乡,再给我讲讲吧。”
“嗯。我对宜川县最鲜明的印象,就是在冬天……”
……
晚上回到房间,卢文秋安静下来,开始思考今日的片段。
究竟当时说的‘好朋友’是什么意思呢。回程途中所说的话,几分是迎合她的心情,又有几分发自真心呢。
说到底什么能够称为真心?卢文秋又想起佐藤说的话了。
“你要是只想体验寻常的恋爱,经历相恋到分手的‘完整过程’,全身心被她耍得团团转,把人家一颦一笑看得比天塌了还重要,那大可以当我说的话是耳边风,只照着一般人那套去做就是了……”
他绝不想松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