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卢文秋又和铃木、高森两人讨论过,用他的中国思维进一步改良了菜式的配方。新出炉的牛肉汤粉和黑椒肉酱经过几次改造,都非常畅销,成为了店里的头牌。
“表现得太好了,但我有点担心呢。”
“怎么了?你怕到时他们回来了,会觉得很奇怪?”
“对。”
“那就把这个定为季节限定菜式吧。”
“不会很可惜吗?秋君付出了那么多心血……”
“没关系的。”
接下来的一周,他们仍旧重复着日常。那天在天台看到的烟花,彼此都没有再提起过。
卢文秋有时在便利店买罐啤酒,喝完,望着洗手间的镜子,紧盯着自己墨色的双眼。那双眼闪着些许无法触碰又难以抵挡的,强光,把他自己也照得眩晕,直直后退两步。
他想起父亲扁扁的眼眶,那乌黑的瞳孔永远沉默着。卢文秋从自己的眼中,看见了父亲眼里闪过的神色,那种忧愁又压抑的静默,好像田垄之上永远无法抹去的一阵黑云。母亲比父亲年轻一些,但她的眼中也没有神采,只有疲惫。她生养了三个儿子,三个都长大成人,也许可以称作为母者莫大的骄傲。她总是没什么表情,好像没有什么担忧的事,又好像担忧全天下的事情。
这就是卢文秋的父亲和母亲。
他家还有两头牛,两头都是母的。母亲说把她们当女儿看。
“这样你妈妈我就儿女双全喽。”母亲说。
“妈。”
“什么?”
“您怎么光生了仨儿子呢。”
母亲看着十二岁的卢文秋,悠长地叹了口气,久违地露出了笑脸。
“你妈妈我倒是想养个丫头嘛,”她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老天爷不给咧。”
卢文秋许久不见母亲的笑容,此时他也笑了。
母亲继续说道:“有个小女娃多高兴嘛,你瞧瞧你兄弟几个都那么俏,肯定也是个黑头发亮眼珠的漂亮妹儿咧。”
明眸善睐,皓齿内鲜。倘若把香音带回去,父母见了会怎么想呢?
发什么神经。
卢文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洗了把脸,才清醒一些。
这种时光总归是短暂的,想必他们心照不宣。
“我爸妈的打算是二月底回来。”香音说道。
“嗯。”
“怎么办呢……”
“能再延缓一些吗?”
“说是不放心我一个人看店。我还没跟他们说秋君来这里工作的事呢。”
“那到时肯定会穿帮的。市濑阿姨以为他们知情,和我感叹了几遍了。”
当时市濑阿姨说,“哎呀,你看中岛那两夫妇请了这么一个行家里手,以前香音让他们多雇两个人,他们还不愿呢。”卢文秋只好打个哈哈,“是吗”“这样啊”地糊弄过去。
“那该怎么办呢……实话实说吗?”
“不行的。听到中岛同学这么自作主张,餐牌也改了,他们肯定会老早就跑回来吧。”
香音听了这话,垂下头,叹了一口气。
“如果他们回来,那我大抵是待不下去了;如果我还得待下去,又得用什么借口呢?就算我回京都,这一周的开业,也得有个交代吧。市濑阿姨会说有人来帮忙了,如果再追问下去……”
“就说是学校的同学吧。”
“真的能瞒天过海吗?中岛同学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吧。”
带一个男同学到店里,朝夕相对。倘若对质起来,此人还是“自然课老师”,无疑更添了一层黑色幽默。
她再次沉静了下去,耷拉着肩膀。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一株茉莉,不过是半枯萎的。
“再说说他们去京都干什么吧。”
“嗯,”她回想了一阵,“本来是因为新年,放假回去陪陪外婆,顺便整理舅舅留下的遗物、遗产之类,大概因为这而花了半个月。之前回得太急,走得也太急,很多事情来不及办。”
“令堂,后来和令舅的关系还好吧?”
“他从小到大都讨厌我妈妈,与其说讨厌,现在想来,可能是又嫉妒又羡慕吧。但是妈妈一直很关心他,在他失踪的那段期间,总是到处打听他的音讯。可能她总觉得自己有所亏欠,她总是絮絮叨叨,说自己其实对不起舅舅。”
“我知道了,我这有一招,只是说不准能否奏效。”
“什么?”
“让他们去恒春走一转吧,就当是送令舅最后一程。让他们带一点纪念品回来——例如,海滩的沙子。”
香音听到这话睁大了眼,呼吸也加速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
“有道理、有道理……”她如梦初醒似的,当即拿起电话。
“别打给你爸妈,跟外婆说要来得方便些!”一时情急,语气也亲昵起来。
“我懂我懂。”
……
她走到一边,悄声打完电话,仍是忧心忡忡的神色。
“怎么样了?”
“不知道,外婆说会劝他们的。”
“那就但愿……”
“可是请秋君过来的事情该怎么说呢……”
“别慌张,等他们回来,直接说请了同学帮忙就好。糊弄过去吧,总之。”
第二天,京都可算是来了回信。香音差点高兴得跳起来。
“他们果然去台湾了!估计没半个月回不来吧?”
……
情人节的夜晚,香音双手放在背后,小步走到卢文秋面前。
卢文秋忙活了一星期,连情人节都忘记了。
一拍脑袋,是啊,原来是这天。
他收到了一盒义理巧克力,这是友情的表示。不过是她亲手做的,这已经足够了。
盒子底下藏了一封信。
致秋君:
今天是很特别的日子呢,情人节。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期盼着过情人节了。要说为什么对这种恋人的节日情有独钟,是因为,情人节是人们不再孤身一人,而能获得幸福的日子。
我呢,小时候就很害怕一个人待着,所以一直许愿,希望不再孤零零的。秋君,不知这份祈愿,传达您的心中了吗?
谢谢您。
中岛香音
2006年2月14日
一般到了九点钟打烊,店员都陆续离开了。卢文秋一直装作最晚走那个,自告奋勇留下打扫关灯。
藤田尤其早走,每次八点四十左右,眼瞅着没什么客人了,就说要赶车回家。但是这天他迟迟不愿离开,香音在楼上,卢文秋等得心焦呢,他竟说要把分来的食物就在这里吃了。
卢文秋已经扫了两回地,藤田还在慢悠悠吃着。看得他终于忍不住了,便开口问道:
“哥们,你今天咋回事,不用赶车吗?”
“赶车?今天我不赶车,我约了人。”
“你在等人?”
“不。她早就到了,她在等我。”
“那你还坐在这儿?不去见她?”
“那个,小卢啊,我不瞒你,我想找你聊个事——”
“怎么?”
“你是不是和中岛有一腿?”
卢文秋愣了一愣。
“诶?哪里哪里!你这是什么话——你这,你开玩笑也别太离谱了啊!”
他干巴巴地笑了两下,却发现藤田还是原来似笑非笑的表情。
“行了,我就当你是了,这事儿估计还是对她爹妈保密的吧?”
“你要告诉他们吗?”
“别紧张、别紧张……我希望你能帮我个忙。”
卢文秋定睛望了他两秒。
“你说。”
“是这样,下周就是我和小春认识两周年了——啊,小春是我女友,就是现在等我那个——我想在店里给她一个惊喜。”
“惊喜?这好说。”
“哪里好说了,我和中岛说两回了,她就是不答应,一味说什么不好办之类,也不知道哪里不好办了。”
“你想准备什么样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