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能重现两年前我们相遇的情景。当时我们就是在一个餐厅——不是星砂——吃饭,她坐我邻桌。当时我和我同学在一起,结果我们点的餐被送到她那桌了,她吃了一点才发现,这不说了,再说就过头了……我进入正题:当时餐厅有个钢琴师在弹钢琴——我就是希望重现这一幕,打算把中岛请来弹琴。要我倒贴工资也可以,这不算什么过分的请求吧?”
卢文秋点点头,问道:“那她是怎么拒绝你的?”
“她总是说她弹得不好,会给我们扫兴;其实我们也不懂钢琴,她随便挑点柔和的曲子就好了。可能唯一的困难,就是把钢琴搬下来吧。”
“我也觉得这是困难,”卢文秋笑笑,“我和她说说吧,尽量给你争取一下,你赶着见你女友的话,现在去就好了。”
“好的!感谢!”藤田把饭盒盖子一盖,胡乱塞进包中,便冲出门外,倏地跑得很远很远了。
卢文秋走上楼,轻轻敲了敲香音的房门。
“怎么了?”她问。
“能聊一聊吗?有件事情。”
等了一会,她才慢慢打开房门。
“在这里谈,还是进去呢?”
她微笑了一下,说道:“进来吧。”
窗外又不合时地下起了暴雨。房内没有多余的椅子,卢文秋不知如何是好。这时香音坐回了床上,他便只能坐在她的琴凳上。
他重复了一遍藤田的请求。
“秋君,你……该怎么跟你说呢,问题不在搬钢琴上——我还有一架电子琴呢,真要用的话,那个就足够了。”
“嗯,那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呢?”
“该怎么跟你说呢……其实我不是很想在大家面前表演。”
卢文秋听了只有耳鸣。
“可是——可是弹钢琴,不就是要上台表演的吗?”
“是,话虽如此,也许我只是有点恐惧而已。”
“可中岛同学已经拿了那么多奖,上台应该不成问题了吧?”
“是拿过一些奖,”她叹口气,“但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这几年我就没上过正式的舞台。所以我很担心到时考试的发挥,如果我在那些评审员面前一紧张,弹错了,那可怎么办呢……”
“中岛同学只要安心下来,不会出错的,我也听过你的练习,虽然我是外行吧,但在我眼里和专业的钢琴师没什么区别。”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我当时就是害怕这个。”
“怎么了?”
“我最后一次表演的时候,刚好抽到最后一个上台,”她揉了揉眼睛,“前面、前面几个人弹得都很厉害,我自己感觉没把握超过他们,然后就很紧张……弹得一团糟,谱子也记错了,也没能演奏完。”
卢文秋走到她身前蹲下,抱了抱她。
“没关系的,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吗?”她带着哭腔道。
“谁还没有失误的时候呢。中岛同学不必看得太重,这种事情早就没人记得了,只要在这之后有好好练习,就足够了。”
“我当然、当然有好好练习……”
“是呀,那就足够了。”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她便在他怀中哭了出来。
“可是……可是我还是很怕,我总是梦到那一次失败,然后就担心自己再犯同样的错误。”
“没关系的,就从这里开始吧,就从中岛同学最熟悉的星砂开始。挑一首最熟悉的谱子吧。到时也不会有很多人,我们都听不懂钢琴,没关系的。”
“但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别想那个了,”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当是为了藤田和小春,加上为了中岛同学自己,尝试一次,可以吗?到时参加音大的面试,也不会太紧张了。”
她犹豫了很久,才用细弱的声音答道:“好的……”
“这才是我熟悉的中岛同学嘛!”他捏了捏她的脸蛋,“又比之前懂事一些了呢。”
她终于破涕为笑,抱紧了她的秋君。
二月底的小演出说不上太顺利,首先因为暴雨,小春赶着早到,却淋成了落汤鸡,打起喷嚏来了。无奈让她洗了个热水澡,却发现香音的衣服并不合身,又没法出去买,便匆匆忙忙披了卢文秋的浴袍,穿了宽大的拖鞋下楼。
吃过了饭,预定的计划总算是踉踉跄跄开始进行了。先是礼炮和大蛋糕、后是致辞,但音响又开得太大,藤田不得不去多次调整——这是卢文秋的过失,他担心香音琴声太小,便将音量调大两档。
演奏时,他盯着她纤弱却一起一伏的背影,随时准备好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香音挑了最为烂熟的一首练习曲,起初也算是很流畅了,但弹到一般,小春打了个喷嚏,她就又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手也不听使唤了,弹错了几个音。幸好卢文秋早有预备,放起了煽情的小提琴曲,让香音的演奏得以伴着配乐进行,她也就顺遂地弹奏下去。
不巧的是,香音自己是弹完了,小春站起来的时候,被脚下的拖鞋一绊,摔在地上,下摆也开了,卢文秋连忙别过视线。店里虽然也没有外人,但总归是显得尴尬,一时弄得好不愉快。还好藤田有急才,唱了两首甜蜜情歌,又把小春的名字嵌在歌词里边,她才勉勉强强消去了不满。
此后,藤田依旧对卢文秋和香音表达了感谢。尤其对卢文秋,大拍马屁不止,甚至学西方人那样,嘬了一下他的手背,弄得他心里毛毛的。
不过,对于这次演出的结果,香音很高兴,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进入三月,天气渐渐回暖了,不时下起朦胧的春雨——有时是漫天的暴雨,连对门的便利店都看不清,只望见模糊交错的灯光。
又是回南天的时候,卢文秋去年虽已经历过一遍,今年碰上了,依然十分懊恼。首先是衣服晒不干,其次蚊虫四处乱飞。地板一湿水就很滑,因此一上午就得拖个□□次,尽管他只是给市濑阿姨打下手,也累得可以。出了汗干不了,身上总是湿湿黏黏的,对于一个传统的西北孩子来说,没什么比这更不自在的了。
所幸回南天持续不久,一个周期充其量四五天。忍一会就能放晴几天,便趁着这几天,多些出去走走,跑跑步,把该洗的东西都洗了。
用草莓蛋糕,将奶茶和雪糕隔开,这是卢文秋几天以来的奇思妙想。
在店里有空的时候,卢文秋尝试了好多遍。偶然将奶茶调得浓一些,又在蛋糕底部涂上奶霜,结果成功了。
收到香音的礼物,卢文秋连夜做了一杯,端进她的房间。
“尝尝看?”
“这是……”她举着勺子,不知从何下手。
“还在实验当中呢,味道应该不错。”
他颇有自信。
她于是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欣喜地睁大了眼睛。
“秋君真个是天才呀!”
她第一次俏皮地说起了关西话。
然而这款甜品的成功率还是偏低,卢文秋心知,这次能够一次做成,其实纯属巧合:他准备了一桶冰淇淋,谁知道第一勺就成功了。看来上天也在祝福这个礼物。
因为仍在实验之中,就没有像其他餐品那样写上菜单。
某天到了晚上九点多,大家都走了,店里也已挂上歇业的牌子,但还没锁门。卢文秋在后厨算账,香音坐在椅子上写题目。突然听见推门的声音。
一个剃光头的青年,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身上挂着一串铜环,每走一步都哐当哐当作响。一屁股坐在了靠门的位置。
“拿个啤酒来!”
“先生,我们已经打烊了……”
“就一罐!一罐就好!”那人从口袋取出几枚银币,“砰”一声拍在桌上。
卢文秋看见香音吓了一跳。
“可我们这儿没有啤酒……”她怯怯地说。
那人发出啧啧的声音,“没有吗?”他突然捏住了香音的手,抚摸着,“这手倒是不错……”
香音好不容易才抽出手。
卢文秋见了这一幕,马上跑出后厨,挡在香音和那人中间。
他看见了那人脖子上巨大的纹身,出于戒备咽了口唾沫。
“啤酒是吧?我这有。”他强作镇定。
说罢从身后取出一罐朝日,放在桌上,“220块,不找了。”
他数了数那几枚银币,留下一枚,其他全揣进兜里。
那人皱眉看了他一眼,仍将啤酒开了,咕嘟咕嘟地灌起来。卢文秋就站在一旁,盯着他。也许是自觉没趣,那人拿起易拉罐,推开门扬长而去。
而卢文秋,不觉间已紧抓着香音洁白的右手,刚才那人握了三四秒,这下他要握够三分钟,加倍偿还。
只是香音似乎仍惊魂未定,一时竟不曾挣脱他。直到他扶着她坐下,她才有如回过神来,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真是吓到我了……”她声音有些颤抖。
“没事。有我在嘛。”
“我都不敢想象你不在的话,会怎么样。”
这是香音第一次对他用这个称呼,他发现了。只是笑笑。
“可是啤酒是怎么来的呢……”
“我时不时都往便利店跑,就是为了这个。”
“可是手……”
“啊,”他这时才心满意足地,缓缓松开,“看来我也有点紧张了。”
“这算是‘好朋友’的表示吗?”她对他眨了眨眼。
“是、是的,”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不过还有……”
他决意不浪费任何一个机会,便身体前倾,直到她躺在收银台前的长椅上。他们像断电似的拥抱着彼此,宛如世界末日似的尽情交吻,相同的体温互相牵引,湿润的口中充满了对方的气息。直到不小心撞倒了桌上的复习书,哗啦一声通通落在地上,她才推开了卢文秋。
“抱歉,抱歉……”她捡起地上的书,捡起两本,又弄掉一本。她的长发已被弄乱了,脸也变得通红,“我得……继续做题了。”她只是一味调整着助听器。
卢文秋想要站起身,替她整理那些书本。
“秋君,您休息一会吧!我一个人来就可以了……”
他愣了一愣,匆匆应道:“好的,好的,我也困了……”
他慢慢踱上了阁楼,在转角处道了声“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