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2 / 2)

晚钟遥遥 吃一整天 7204 字 10天前

在海外文学的书架上,卢文秋一一摸索着。

《浮躁》《废都》这里都有了,放在一起,《秦腔》还没……

等等——《秦腔》也有了!

他手边是一本塑封的,红色封皮的小说,书脊写着“作家出版社”,那大概不是日语的版本,而是从国内远渡而来的进口书。

由于关税的缘故,这书要比国内定价高上许多,但他还是咬咬牙买下了,并且决定回去就开始看。

他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要将这件喜讯告诉二宫璃花。不过与这一个念头相伴的是另一个疑惑:为什么不告诉香音?

这个疑惑牵扰着他,他也无心再翻什么书了。天还没黑,就怅惘地出了书店,也不想再去吃什么东西。只等到深夜再泡个面好了。

这天是七夕,他回到宿舍,喝了一点啤酒,又翻了几页《秦腔》,一直摸着胸前的十字架,仍旧是心烦意乱,无所适从。说真的,在解决这一个疑惑之前,他什么都不想做。哪怕是读了一会《圣经》,念了几句“主庇佑我”之类的话,一切仍是于事无补,他只好又去麻烦佐藤。

可惜佐藤也不见人影,问他舍友,那人说他又和女朋友出去了。行吧,至少晚上他会回来。

但卢文秋已经没法空耗到晚上,他决定去“L’égalité”。

小酌一杯熟悉的“黄昏孤鸦”,喉咙开始像针刺一样辛辣,但盘亘的理性却被酒精一发打散,他终于得到片刻的宁静。即使只是极短暂的一刹那,也让他能够喘一口气。

“怎么了,哥们?今儿个没那么神气了?”酒保打趣道,“是因为七夕吗?”

“你记得我?”

“当然记得,我每个客人都记得。”

“真他妈牛。你……你应该去上大学。”

“瞧您说的,还上大学哩,在这儿兑兑酒听听歌过得多舒坦,叫我去读书,那不是花钱找罪受么。”

“也可以是那种专门学校……培训酒保技能的学校……”

“我就是从那些学校出来的。”

“怪不得……专业!”卢文秋比了个大拇指。

“承蒙谬赞,”酒保笑了笑,“给您打个九五折吧,您先品着,我去看看其他客人,有事儿喊我名儿。”

“你叫啥名儿……”卢文秋学着他的说话方式。

那酒保亮了亮胸牌,他只看清这人姓水野,别的都难以再留意了。

摘下眼镜,喝了一会闷酒,卢文秋又取出胸前的十字架,摩挲了一阵。这时“黄昏孤鸦”也无法拯救他了。吧台散射的彩灯,不断投射在十字架上。

即使耳边音乐轰鸣,他也无法融入到这种气氛之中。他自有他忧虑的事情,不是一两首摇滚能够缓解的。

对于香音,他仍然自觉有些做过头了,希望借着酒气,和她聊上一阵,应该会对眼下的僵局有所缓释。但取出手机又开始犹豫了:明明减少交流是他自己说的话,此刻竟然要食言了吗。

可是机会从来不曾多做停留,再次抿了一口“黄昏孤鸦”,他在吧台的另一侧看到一个影子,一个熟悉的影子。

二宫璃花,一定是二宫璃花。就坐在远处,一个人。

卢文秋晃了晃脑袋,举起手上的酒杯,走向她。

未等他坐下,她已瞧见他了,问道:

“七夕快乐!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也想问你这个问题呢。”

“好吧,”她笑了笑,“我也算是这里的常客了。读本科那会儿下了课,就和同学跑来这里喝酒听歌。到你了——”

“我嘛,”卢文秋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最近才发现这个地方的,虽然不太喜欢吵吵嚷嚷的环境,但我总觉得待在这里很舒服。”

“很放松,而且,感觉一切都很真实。”

“是呀,从来没有这么真实过,”他笑道,“不过生活嘛,生活就是——哎,生活也没办法。你就是总得这样,或者那样。”

“总是身不由己。”她说道。

“对——我总觉得我日语说得不错了,有时总是词不达意。”

“我猜想你平时肯定不是这样的吧?一定是喝醉了才这样——”

“可能吧!但愿不是我学艺不精——对了,你上次说的《秦腔》,我找到了。”

“找到了?”

“嗯,可惜是中文版的,还没有翻译。”

“不要紧——让我看看?”

卢文秋在背包取出了那本《秦腔》,递给她。

二宫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一阵封皮,又翻开书页,举到半空细细端详,最终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你知道吗——有时就是这么奇怪,明明就放在你面前,却有一层无形的墙壁,将你和这件东西隔开。”

“嗯。明明触手可及了,却无计可施。”

“对、对……看来我也有点喝醉了。”

“说实话,我是没想过二宫同学会来这个地方。”

“是呀——我来、我见、我征服。又怎么样呢?”

“我总感觉这地方和‘文学’称不上很搭。”

二宫笑了一声,分不清是哂笑还是轻蔑。

“又不是只有光鲜亮丽的东西,才叫‘文学’。”她说道。

“在二宫同学眼中,‘文学’是怎么样的呢?”

她眉头微微动了动,随即托着下巴,沉吟了一会,说道:

“‘文学’首先是人的东西。是我们有意识的创造,这是根本。”

“我同意。”

“‘文学’是多元的,不是只有某些东西称得上文学,我刚刚也说了,就算是这个小小的‘L’égalité’,也有它自己的文学。”

“何以见得?”

“我就这么说吧:如果你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就像那个酒保一样,再加一点文笔之类的,你也能写出一篇小说。”

“这我不同意了,”卢文秋越来越清醒了,决心和她辩下去,“小说是文学化之后的东西。客体本身不算是文学——《瓦尔登湖》自然是文学,但瓦尔登湖本身不是文学。”

“瓦尔登湖是自然界的事物,当然不算文学了。”

“这是其一,即使你说到‘L’égalité’,它也不存在什么人为的文学化的步骤。所以它也算不得‘文学’。”

“你混淆了我的意思:我说的是‘L’égalité’本身蕴藏着文学,而不是说它本身是文学——它本身当然不是什么文学,它就是一个建筑罢了。”

“如果你说‘L’égalité’蕴藏着文学,到底是这个环境蕴藏文学呢,还是这些人蕴藏文学?说到底会不会只是一群热爱文学的人,来到了‘L’égalité’——假设是这样的——创作出什么东西来,而不是‘L’égalité’本身有什么魔力呢?”

“你不能把环境和人割裂开,人也是环境的一部分。这些人在‘L’égalité’的创作,或者关于‘L’égalité’的创作,都体现出‘L’égalité’本身的文学色彩。”

“我的意思是,”卢文秋再次强调说,“如果没有了这些人,‘L’égalité’还是‘L’égalité’,不会改名,也不会改地址。我不是否定你的观点——我只是说,在这种情况下,这些人是可以和这个环境剥离的。”

“你抓住了我的前一句话,但我是针对后半部分来说的,你断章取义了。我的意思是,‘L’égalité’本身就蕴藏着这些文学元素,一群有相关素养的人过来,发掘了这种元素,你不能通通归功于这些人,也要看到元素本身的存在。”

“又来了‘文学元素’这一个词。我先不说这个,假使这些人去了一片大沙漠,他们也能创造出大沙漠的文学——而且通常是这样——那能够说明大沙漠蕴藏文学吗?如果可以的话,文学也就不是人主动创造的东西了,这不是和一开始的观点相违背了吗?”

“我必须修正我之前的看法——大沙漠蕴藏的是文学元素,和‘文学’不一样。很多东西都有文学元素,是被人发现了,理解了,诠释了,才成为文学。”

“‘文学元素’是客观存在的吗?”

“当然。”

“怎么判定?我的意思是,就拿大沙漠来比喻吧,有的人逛了一圈什么都写不出来,有的人写了一部探险小说,有的人写了一部科幻小说。那这片沙漠的‘文学元素’,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那就是既有探险小说的元素,又有科幻小说的元素。”

“那好吧——假设有一个武侠小说作家来到这里,写出了一部沙漠主题的武侠小说。能不能说这里有武侠小说的元素?”

“当然。”

“说到底还是以观察者定义。观察者的取向越多元,元素就越丰富。”

“不能这么说,这是唯心主义。”

“我正要批驳这一点。”卢文秋笑道。

“我的看法是,”二宫顿了一顿,“一个环境存在大量的元素,不能因为哪一种被发掘出来,就消除了存在其他元素的可能。就用你刚才那个比方,就算一个武侠小说作家来到这里写不出东西,也不能断言这里没有武侠小说的元素——说不准另一个作家能够写出来呢?”

“那就连评判标准都没有了。永远无法证伪,对任何事物,我们都无法断言它不存在任何元素,那样还有什么意义呢?”

“但我们知道这些元素是有边界的。总有某样事物,是无法被发掘出某些元素的。”二宫说道。

“与其归因于事物本身,这可不可以说是作家想象力的极限?”

“这是一体两面的事情。”

“这种‘发掘’靠的是什么?”

她想了想,答道:“能力、专注和启发——最主要是启发。”

“我明白你的意思:有时受到环境的启发,就有灵感。”

“元素召唤了你的灵感。对不同人,也会召唤出不同的灵感。”

“嗯……”卢文秋点了点头,“嗯,大概确实是这样的。”

“说实话,我觉得我们两个外行,在‘L’égalité’大谈文学,本身已经够‘文学’的了。”她笑道。

卢文秋再点了一杯“黄昏孤鸦”。

“我有时总是会想,”二宫说,“我要是文学系的就好了。”

卢文秋忽然想起了张卓文说过的话。

“倒也未必。”

“怎么?”

“研究文学和创作文学,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子。”

“我两者都喜欢——我知道很多人会觉得,把经典文本拆分成一截一截,再用各种理论、各种叙事去套,显得很没有意思。但我觉得那样也不错。”

“我记得张卓文举过一个例子,”卢文秋说,“如果是文学本身是一只飞鸟,研究文学就是将它解剖了,心肝脾肺肾都取出来考察。”

“只喜欢观鸟,不喜欢解剖,不是有点叶公好龙的意思吗?我认为这两者是一体的,首先当然要喜欢观鸟,其次产生疑惑,例如说它是怎么飞这么高的,它又是为什么没法垂直上升——这样的问题,再通过解剖来解决疑惑。在解决疑惑之后重新观鸟,肯定会有不一样的感触。”

她的笑声,像是一阵春风划过染血的雪地,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也许你是对的。”他笑道。

“说到创作,让你看看我写的诗吧!也算是投桃报李了。”

夏夜

//

清风,蟋蟀

月光,池塘

宁静的音符,跳跃,跳跃

在水边,在榆树之上

//

十年前,一百年前

十年之后,一百年后

//

依旧是

//

清风,蟋蟀

月光,池塘,

宁静的音符,跳跃,跳跃

在水边,在榆树之上

——也可能是柳树

十四月

//

盼望着,十一月过去了

然后是十二月

噢,有时听说有十三月

十三月过去了

然后是,一月,二月

//

没有多余的位置,

十二个月排得很满

再挤进幻想的十三月

完全成了一个大馅饼

//

没有多余的位置,

圆滚滚的车轮,只需要五根轮辐

五根,最多七根,就很多了

一年需要四个季节

十二个星座,十二个生肖

一周七天

都已经安排好

//

没有多余的位置,

飞机只有两个翅膀

风扇三块叶片就能转得很快

奥运不是五环吗?

倒计时一般从十开始

//

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十三月已经足够艰难

如果再加上你

让十五月情何以堪?

卢文秋只好又挑了一首张卓文的旧诗。

桃与剑

//

此乃剑客之命呵

剑客命也

//

一剑斩落桃花

一剑劈下桃叶

一剑破开桃枝

一剑挑起桃子

一剑、一剑、再一剑

桃汁四溅,桃香四溢

//

一剑划破喉咙

一剑刺穿心脏

一剑沁入骨髓

一剑浸透灵魂

一剑、一剑、再一剑

剑意凛然,剑心凋然

//

此乃剑客之命呵

剑客命也

二宫对“观鸟”这个例子的再诠释,卢文秋记下了,抽了个时间去问张卓文。他听了只是一笑:

“恐怕当她知道‘不一样的感触’是什么的时候,她会后悔先前的解剖吧!”

5/26金曜日晴

最近的事情实在太多,快让人失去写日记的劲头了。还好总归是无惊无险混到周末,这就值得再去“L’égalité”喝上一杯。

虽然我不是很喜欢教人做饭,但薪酬给得确实很够,比自己到处打零工舒服多了。谷村老师、小林老师、安藤老师,短短一个星期就认识好多人。跟着他们学□□让我受益匪浅。

不说这些日常的东西了,我已经有些烦厌了。明天周六,我答应了二宫去悦文社,这一项可不能忘记了。另外应该还要再带两首诗。这我倒是没关系,反正零零散散地抄了不少。让我自己写嘛,有点难,但抄下来,问题不大。

也许我总该自己写一点。也许未来有机会,也许没有。和她讨论文学的时候,总有一种互诉衷肠的冲动。知音难觅呀,大抵凭借着这种冲动,我还是会写那么一点东西的吧。

和二宫聊得高兴,又喝了酒,回到宿舍,竟然什么忧愁都没有了,也不打算去找佐藤了。

关于明天要用的诗,卢文秋原打算自己创作的,怎奈思前想后也不得要领。只好抄了张卓文的一首,缝缝补补,修修改改,也当是自己写的了。

春雨摇落之时

//

在三月的新绿中乘上木筏

沿着世界的边缘前进

迎面是春日的新雨

送来远方的芬芳

//

但我该如何抵达远方

木筏又何时得以靠岸?

说来既然已是世界的边缘

又何处可闻远方的芬芳?

//

天上不过是海市蜃楼

木筏以外只有镜花水月

只有木筏是现实的

不,毋宁说现实凝结成了

漂浮的木筏,

来得好些

//

倘若,我是说倘若

连木筏也只是梦幻泡影

又该如何是好?

//

大概只有飘飘忽忽的一场春雨

才能洗去这片幻幕

或是塑造出一片更完美的

没有怀疑的镜像

第二天卢文秋去到悦文社,在创作部,二宫还没来,只见到工藤抚子在一旁打字。旁边几个不认识的男男女女在谈天。

卢文秋已经两三天没见张卓文了,没成想他就在悦文社。张卓文见了他,笑道:“听说有人用我的诗招摇撞骗。”

他怔了一怔,笑道:“这都被你发现了。”

“可不是嘛,昨天二宫璃花跟我说起来,说那首《伊莉雅》写得真好。”

“哎,怎么说呢,真不好意思。”

“客气啥呢,你用得上尽管用就完事了——本来我写那些东西就没多大作用,写完当厕纸随手一丢。能帮到人自然是最好了。”

“说实话——我总想自己学着写点诗,一直用你的,我有点过意不去。”

“没有什么过意不去的,”他笑道,“我想写,随时都能写出来——其实你也能写出来,只是你平时还不习惯写诗而已。”

“我确实创作得少。”卢文秋叹道。

“多读一点现代诗集,或者学学古诗词,都是很有益的——不过说起来,你为什么突然爱好起这个来了?我记得你一向对这些东西不感冒。”

卢文秋便概述一遍他和二宫的经历。

“她这人么,”张卓文摸了摸下巴,“要和她聊得上来,一般人可有点难度。”

“所以我不想显得自己太无知了。”

“我有点搞不懂,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她的看法呢?你不是已经有那个中岛了?我们当时说建议你多认识几个女的,但也不必做到这地步。”

“这是两码事,这——”

“这真的是两码事吗?”

也就是此时,二宫推门进来了。幸好两人一直在用中文聊天,并不担心他会听见什么。

“我们晚点再聊这个吧。”张卓文说。

卢文秋站起身,陪二宫到创作部。但他始终是心神不宁。

“写到哪儿了?”二宫问正在打字的工藤。

“快收尾了!”她的声音很是清脆。

二宫笑了,揉了揉工藤的脑袋。

“《海月》一般是几月发刊?”卢文秋问二宫。

“七月初,其实时间已经不是很充裕了。”

他们坐到房间的一角,再次分享了几天来写的诗。卢文秋刚被张卓文一诘问,有些六神无主,也不如当时在“L’égalité”那么雄辩了。二宫大概是察觉了他的漫不经心,坐了一会,便找个借口先行离开。

张卓文原本一直在大厅等他,现在却不见人。去到编辑部一问野原,才知道结奈来过一趟,张卓文随着她出去了。

时值正午,卢文秋出了活动室,枕着走廊的栏杆,只望见夏叶飘摇,绿荫一片片映在池塘之中。

不论是去问张卓文,还是佐藤,永远无法得到令他满意的答案。他只是希望有人来指点迷津,使他不致深陷不确定的泥潭之中。

对于将来前往北海道的研究,至少在经济上已没有什么问题了。卢文秋申请到一笔可观的补贴,如果稍微节俭一点,足够支撑到时的全部开销。如果加上卢文秋自己的积蓄,经费就更加充足了。

其实预算不仅包括车票、房租水电和吃喝,还有实地考察的费用。假设去找原住民做详细调查,一定要有酬劳。如果待到入冬,出行甚至可能用上雪橇,至少是雪地摩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