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说来奇怪,如果没有这一次意外的探索,卢文秋恐怕永远也不会接触那个地下世界。但是,只要一度踏进其中,认识了内里的一切,便成为脑海中一个固定的目的地,一个暴风中的避难所。
“可能跟防空洞差不多吧。”他写道。
虽然自从他错开时间,不再那么早到图书馆之后,就不再经常碰到杰森——偶尔碰到也不想坐他旁边,他一直啪啦啪啦地敲键盘——卢文秋还是有去地下酒吧的冲动。
地下酒吧的名字叫“L’égalité(平等)”,他记住了。
无论是在学校图书馆,还是在市里的图书馆,甚至是野原家那书店,见到的大学生,从来是仪表整洁、彬彬有礼的样子。但是在那酒吧待过几个小时之后,他看待他们的眼神改变了:总觉得他们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本性,成为了社会价值观下的牺牲。说不准其中哪个看着不茍言笑的书呆子,在“L’égalité”里喝得烂醉,“Enre”喊得最响。
一切一切,都有如虚假。卢文秋一时仿佛看见了千百副面具。所有人都扮演着自己应有的角色,即便会因此而失去本心,也毫不介意。
他的计划是,把目前的重心放在那篇论文上。
具体的题目,他已经想好了:就写近世阿伊努人受日文化的影响情况。为此,除了在图书馆完成的初步的资料收集,他必须往实地跑一趟。
估计还得住上两三个月吧。就在北海道。尽量找到原住民的乡镇,搜集更多一手的材料。但他现在还远远没存够钱。到了那边,得做好找不到工作的准备,况且一边打工一边展开实地考察,也不现实。
咖啡店的工钱就这么多。对于个人生活足矣,但倘若说到两三个月的开支,基本存不下来。他在考虑换个地方工作。但薪酬是无论哪里都差不多,只有工作种类的差别。
在便利店见到郑昕雯一事,卢文秋自觉有必要告诉张卓文,便对他说了。
“唉,你怎么还和我提那个名字。”他叹了口气。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没别的。”
“行吧。我当没听过就是了。”
“说实话——你后悔吗?”
“后悔?有什么后悔的呢,结奈挺好的。”
“这是两码事——算了,既然你这么想,我也不说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是不是想说,郑昕宁人这么好,当初即使于心有愧,也可以瞒天过海——”
“我不打算那么问你,”卢文秋笑了笑,“你自己说的,过不了心理关,我能理解。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吗?”
“嗯。”
“也许是吧。”张卓文喃喃道。
这段时间,香音向他发了几次短信,都被他冷冷地敷衍过去了。
他也不向她打电话,想念她的时候,依然翻两页黄书。尽管完全于事无补:他对她的期望不在于性,而只是单纯地想和她待在一起,然后和她接吻而已。可以说这是一种占有欲,但和□□是两回事;和她牵着手散步,要是说点老套的情话,又见到月光,一定比和她□□要幸福得多——虽然、虽然和她□□,一定会很舒服就对了,但那可称不上幸福。
到五月初,她终于打来了电话。
“秋君……”
“怎么了?”
“我们、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聊过天了?”
“嗯,没办法呀,我最近忙得不行。”
“我总想和秋君找个时间说说话……”
“中岛同学还是太粘人了,让我压力好大。”
“怎么……”
“我们上次不是说好减少频率了吗,又另外定了三条原则,按说中岛同学应该放心下来了吧?”
“是这样……但我——”
“中岛同学是不是不信任我呢,明明我又不会跑掉。”
“不是的,我、我只是不时想起在星砂的日子。”
“我也是啊,但我们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是吗?闲聊或者见面,能不能晚些时候再说呢?中岛同学,可以再多一点忍耐力吗?”
“嗯……好的,我——”
“不要轻而易举地答应,也不要把答应过的话不当一回事,好吗?真那样的话,只会让我失望而已,明白吗?”
“明白……我、我不会让秋君失望的……”
“那就好,”他笑道,“我也希望这样。”
这天晚些时候,他用邮件把他的构想和山上教授说了,却被叫到办公室大骂一通,说他不切实际,纯粹浪费大家的时间。
“有你这么做研究的吗?这么大的课题,是你一个研究生能小半年做出来的吗?我的课,你是白上了吗?还是说你压根心不在焉,总是操心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
……
虽然痛骂了一通,山上还是替卢文秋指明了研究的具体方向。
任务忽然催逼得很紧,因为即使在京都,都有很多大可搜寻的资料。光是查找到还远远不够,还得整理、提炼,形成对研究有用的材料。
但是卢文秋没有谈判的机会:他看着山上教授猪肝色的脸,打消了讨价还价的念头。
也只好研究这个了。至少卢文秋自己也同意,这个方向是可以出成果的。
但是要看很多一手材料,要买来很多书,去做大量的笔记。
卢文秋希望找咖啡店的店长,能够稍微加点薪酬也好,至少不用让他再另外找工作了。但他还没开腔,田边店长就问:
“话说你最近怎么了?无精打采的。”
卢文秋只好实话实说,自己等着用钱,伤透脑筋。
“你有什么计划吗?”
“不是什么计划,我——我家里有点事情,需要打钱回去,在这边手头就有点拮据了。”
结果是自己也戴上面具,变得一样虚伪了。
田边咂吧着嘴,煞有介事地绕着大厅踱步,过了一会才缓缓应道:“唉,店里最近生意怎样,大家都有目共睹吧,实在是有点困难……”
卢文秋便不再说话。
店长走了一圈回来,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好好干吧,工钱总不会少你的。”
工钱是没少,但也一分没加。他只好一边在这里干着,一边物色新工作。
让卢文秋很烦的是,有的书目和原始档案,在立大甚至连复印件都找不着。反而全在府立的图书馆和档案馆,有的甚至要坐车去大阪找。要是为此而专门跑去,又得多花上一小笔钱。他厌恶所有要花钱的地方。日本的野蔬本来就偏贵,超市有包装好的特价蔬菜,大多都是放了一段时间,或是有些变坏的了,但他从此只买那些,自己做菜。
5/13日曜日阴
市侩啊,越来越市侩了。
我都见不得镜中的自己。以前那“为往圣继绝学”的理想主义呢?那种不顾一切前进的拼劲呢?究竟是遗失在哪里了,还能否再找回来呢?为什么近来一闭上眼睛,就显出一列列标着小数点的数字呢。赚了多少,花了多少,又赚回多少。算一万遍都没有作用啊。
确实是想去喝酒了,可是往“L’égalité”跑又要花钱。
关了灯之后,张卓文突然说话了。
“你毕业之后打算怎么办?”
“那可还远着呢吧!”
“也就是半年多些,我总觉得容不得再犹豫了。”
“说真的,”卢文秋叹了口气,“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我还没想这么远。但你一说快毕业了,我才发现确实是这么回事。”
“所以呢?你在考虑什么?”
“我想的是期末论文怎么写,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你应该确定好选题了吧?”
“嗯。我之前想好了——也和山上说过了。”
“我是前几天才找他说的,被他训了一通——不过算是确定下来了。”
“那就行。你之后打算继续做研究吗?”
“嗯,学这个,不做研究的话能干啥,回国内当历史老师吗?”
“也不是不行。”张卓文笑道。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准备继续做研究,但不想再待在日本了。”
“你要回去吗?”
“我想去美国看看,我想做反殖民这一方面的,那边的研究很发达。”
“去美国?那得花上不少钱吧?”
“有奖学金之类的,打点零工,光是开销应该能自给自足。”
“我记得你爸不是做小生意吗?应该可以供你在那边上学吧。”
“得了,我都这年纪了,还啃老本嘛,”他笑了笑,“我来到这边之后,都没怎么问过家里要钱了。全是自己打工。”
“说到打工——我大概八九月份就得出去了,手头的钱又不够,你有什么工作推荐吗?”
“推荐?我是没有什么可推荐的。你缺钱的话,可以问一下同乡会那边。”
“行了,郑昕宁快把我恨完了,还去找他们要钱,我总感觉怪怪的。”
“这得怪我……”
“不怪你。”
“我想到一个点子。”他突然说。
“怎么?”
“你记得上次去悦文社,见到读《镜中》的那两个人吧?”
“嗯,怎么了?”
“那个工藤抚子,听说在课外班工作,你问问她那边要不要招工,上岗之类应该不会很久,又是研究生。”
“行,那我明天去问问她。她会在悦文社吗?”
“她天天都在,自从二宫不写之后,那一部分就是她一个人在弄。”
“为什么不写了?”
“你不知道吗?二宫和我们同级,也得忙着写毕业论文了。”
“这样啊。”
工藤抚子……卢文秋努力回忆着这个人。
有时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第二天早上,卢文秋在图书馆坐下,恰好走来一个女生,在他对面的桌前坐下。正是先前见到的二宫。
卢文秋端详了她一会。
她留着干练的短发,身上有一阵淡淡的薰衣草气息。卢文秋只觉得这阵气息很是熟悉,又很是怀念。他于是天然对她有一种好感。
“二宫同学?”他试着打了个招呼。
“啊,你好——我记得你,你上次来过悦文社吧?”
“对,我是张卓文的朋友。”
“啊,部长和我介绍过了,”她笑道,“我们是不是同系的?”
“嗯,而且还是同级。你在弄毕业论文吧?”
“你也是?”
“对。”
“你研究什么的?”
“阿伊努文化。你呢?”卢文秋看了一眼她的桌面,“日本史?”
“差不离,我做的是近代日本的经济史。”
“经济史啊——有意思。”卢文秋笑道。
“是有意思,你的文化史也不赖嘛。”
聊天到此为止,他们开始做起自己的事情。
她也太专注了。卢文秋暗道。整个下午都在翻书,刷刷刷地写笔记,噼里啪啦敲计算器。反而卢文秋自己,每看半小时书就开始分心,又想喝水,又想洗脸。
卢文秋小时候就容易分心。她呢,给人一种感觉,如同小学时候班里众人信赖的班长,或是沉默寡言的同桌,文文静静,一本正经的样子,总有让人钦佩甚至敬畏的注意力。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卢文秋没想到她会一直待到图书馆闭馆——到这时,她才一边把书和笔记本放进书包,一边提议,去吃个饭吧。
卢文秋愣了半晌。他考虑的是,晚饭总是要吃的,如果拒绝了她的邀请,到头来还得避开她去吃饭,或是在宿舍吃闷饭,也闹得忒没意思了。他还得去悦文社,还要麻烦工藤抚子,总不能这时让二宫吃闭门羹。
于是他应允了。
大家都以省事为目的,因此就去了学校食堂,价格再贵也有限度。此时已经过了饭点,人不多,但还有不间断营业的面档。
“话说回来,你家乡在哪里?”她忽然问。
“陕西,陕西延安。”
“好地方,是在陕北吧?”
“对。”
“是不是有个作家叫贾平凹?”
“嗯。他的《浮躁》《废都》都很有名。”
“我喜欢他的《浮躁》,讲社会大转型的时期,写得很深刻。”
“对,那种充满希望的感觉。”
“他最近是不是出新书了?我听说名字叫——”
“《秦腔》。”
“对,《秦腔》。不过书店还没有卖的。”
“翻译估计也要一段时间吧,或许过两年就能看见了。”
“你读过了吗?”
“还没有。它出版的时候,我已经来到日本这边了,”卢文秋笑道,“如果我有机会回国的话,可能会买一本吧。”
二宫璃花是青森人,来自遥远的北方。
“你平时写诗吗?”吃饭的时候,她冷不防问道。
到这地步,他只好是实话实说:
“我文笔其实不怎么样——平时写得太少了。”
“哎,这么谦虚。能让我看看吗?”
没有办法,幸好他随身带着《复活》,便取出来,翻开之前抄录的一页。对作品的好坏,他丝毫不感到难堪,反正也不是他写的。
“我看不懂啊。”二宫苦笑道。
卢文秋一拍脑袋,才意识到问题所在,只好一句句给她翻译,同时留意着她的神态——两眼放光,心花怒放的样子,真让人嫉妒啊,那张卓文。会写两首诗,了不起么!
伊莉雅
//
伊莉雅、伊莉雅
她伫立在高邈的芦苇之间
净白如雪的手腕呵,凝住了春秋
霜华难越,寒霜不渡
遥望那灰色的天空呵,她高歌
像夜莺一样,像皓月一样
她素雅而明丽的声音,流转到
我永远无法触及的天际
//
伊莉雅、伊莉雅
她是我的爱呵,我的救赎
我的妙药呵,我冻结灵魂的钥匙
她又是那凛冬的雾雨,寒山的夜风
彻骨欲碎,却难以割舍
//
伊莉雅呵
远眺飘摇的晨星
会否寻见你曼妙的倩影?
彼时我将沿着你蜿蜒的足迹
前往那永恒的幸福之地
“这真是你写的吗?”二宫用不可名状的眼神望着他。
“算是吧,”他用笔抄下的,当然也可以说是他写下来的了,“后面还有呢。”
“不了、不了,”她摆摆手,“我得把这首抄录下来,带回去慢慢鉴赏。一星期能读上这么一首诗,已经足够了。”
“我也很喜欢这首诗,”他笑道,“我是一个月能写上这么一首,就很知足了。”
装嘛,继续装下去也无妨。反正张卓文的诗是无穷无尽的。
“我听说二宫同学没继续写《海月》了。”卢文秋说。
“嗯。我是想继续写来着,但部里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
“不是还有两位副部长吗?甩给他们做就好了。”
“哪能啊,没一个能干事的,”她叹道,“我早憋了一肚子怨气了,招新也招不来人,这地方以后该怎么办呢。”
“不能从别的部抽调几个人过去吗?”
“不是没试过——我这么跟你说吧,整个创作部的工作,就是围绕《海月》展开的,可以说没有《海月》,就没有创作部。抽外人过来,他们根本不熟悉《海月》,你看,编辑部有《春雨》,宣传部有《文悦》,组织部的人只会管人,根本不是写东西的,这怎么行呢。”
“那现在怎么办?”
“没有办法,像是工藤、小原那些新人历练太少。我现在就嘱咐老刘带着她们写,老刘这人吧,心地很好,也很愿意扛事,就是没能力,办一件搞砸一件。我只希望他别急着把《海月》搞砸了,至少多撑几期,等到我们的新人培养起来再说。另外那个姓大野的,完全是关系户,吃干饭的东西,不说他了。”
“说实话,我不觉得工藤可以挑大梁。”
“那也没办法了,总得给新人一些时间,”二宫苦笑道,“能写东西的人就那么多:小原、前田、松本、工藤,每个人负责四分之一,连审稿都要和宣传部那些人合作,实在是没办法了。”
卢文秋也叹了口气。
“不过说真的,我们不想放弃《海月》。虽然人手不够,还是希望能尽量做下去,说不准有柳暗花明那天呢?”
“我留意到《海月》是第013期,办的时间不久吧?”卢文秋说,“《春雨》做到四十多期了。”
“嗯。到我这里是第三代,其实创作部本身的历史也很短暂,”二宫笑了笑,“本来《海月》是三年前为了庆祝百年校庆,悦文社推出的特刊。原计划是出四期——也就是写满一年——就完事了,这个任务交给了编辑部。后来反响不错,很多学生来信希望继续出刊,《海月》就成了一个长期项目。因此另外从编辑部分出了创作部,唯一任务就是撰写本刊。”
“我不明白,按说编辑部比创作部更忙,为什么创作部这么难招人?编辑部今年好像就招了十几个新人。”
“谁说编辑部比创作部忙的。编辑部整理整理稿子就可以了,没多少是他们自己写的,创作部全都要亲力亲为。你可能会说,‘宣传部那《文悦》也是自己写的呀’,确实,但《文悦》主要是面向外校的,充当立大悦文社的门面,经费什么的都比这里充足好多倍,活动也要丰富得多。”
“那看来创作部真是苦差了。”
“这得看你个人,我自己是感觉虽然忙碌,但是创作本身是很自由的。没有编辑部那样缝缝补补的感觉,也不会像宣传部那样被人监视着。《海月》也比《春雨》《文悦》要受欢迎,这对我们已经很足够了。”
“关键是新人吃不吃这一套呢。”卢文秋叹了口气。
“这个是大问题。我应该多管管这一方面的,但现在一点时间都没有,又要整理资料,又要忙着写论文,连《海月》都没办法应付了。”
“话说回来,经济史——需要到处找资料吗?”
“看你怎么定义‘到处找’吧:如果说要跑很多图书馆和档案室,那当然,但如果只是地理上的四处探索,那倒是不用——我准备一直待在东京,当然也有可能时不时去一趟大阪。”
“真羡慕你。”他笑道。
“我也羡慕你的工作呢——文化史,一听就很浪漫。”
“浪漫不浪漫的……不过我觉得很有趣。”
“是很有趣。”
“我记得你是青森人来着?”
“对。”
“那不是离北海道很近吗?”
“是呀,如果你挑放假的时候去,兴许我能给你做个向导。”
“不会很麻烦吗?”
“反正我放假也得回去住一阵子,也算顺路了。”
卢文秋笑道:“那就再感谢不过了……”
……
经过一场愉快的聊天,他们吃完饭散了会步,才依依惜别。
临别前,她问:
“下周六例会,你会来悦文社吧?”
“说不准,可能会去。”
“过来吧,我还想读一读你的诗。”
卢文秋暗暗抹了把汗,暂且应承下来。
卢文秋还是辞去了咖啡店的工作。不过在此之前,他已经托工藤抚子的介绍,去了立大附近的一个培训班,成为见习的短期□□。
他原本想教英语的,但手上没有什么证书,显然是不够格;教中文么,这边中国人已有很多了,学中文的人却并不很多。心灰意冷了,离开大楼之前,才发现走廊张贴着招募烹饪教师的广告。
尽管当大厨他还是不够格,但作为短期□□,协助大厨的授课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平时主讲老师不在的时候,就由他看着学生,指导他们做菜。
这段时间张卓文也在满京都跑,收集他想要的材料,有时直接和青山结奈住在外面。卢文秋因此而很少和他碰头,几乎是到星期天了,由于周一有早八,他才回宿舍睡个觉。
某天他突然问:“钟子俊那事你听说了吗?”
“钟子俊?”卢文秋还没反应过来,“他又怎么了?”
“他说他父母离婚了。”
“离婚?”
“嗯,总之闹得挺大的吧,也不安生。”
“好像很久没看见他了。”
“他上了两周的课就回佛山,处理财产分割那些事情。”
“财产分割……唉,我总觉得这怪怪的。”
“什么怪怪的?”
“一把年纪了,还弄这么一出。”
“谁知道呢。听说——我听说的啊,他爸在外面找小三。”
“也就还离不开这档子事儿。他还说了什么话没有?”
“什么‘什么话’?”
“就是钟子俊有没说什么别的,关于这件事。”
“他就跟我解释了一下,没说什么别的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兴许手续办完就回来吧。”
烹饪课的教室距离立大不远,而且路上会经过野原书店。每天下课都在四点钟左右,还没到饭点,他便喜欢进去坐坐,尤其是天气不怎么好的时候。
野原宏树还要上课,很多时候不在。店里几乎没有别的员工,店长——也就是他老父亲——总是戴着厚厚的眼镜,眯着双眼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