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但念得太快了,好像一串沾了油的珠子骨碌碌滚过去,根本无从分辨。
“小山君是我的男朋友。”工藤补充道。
这下卢文秋明白了。
“啊,好的,小山君。您也是悦文社的吗?”
他俩都大笑起来,卢文秋怀疑自己说错了话。
“我不是悦文社的,我甚至不是立大的,”小山笑道,“这几天不是校际巡演吗?我带着我的乐队过来了。”
校际巡演,就是那种卢文秋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广告内容。
“他是关西音大的,学戏剧。”工藤在一旁说道。
“所以我喜欢来悦文社呀,”他双臂指天,“我就喜欢来这种地方找灵感。顺便给我的小抚子一点灵感……”
他又抱紧工藤,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总觉得你们俩会有很多很多共同话题,”工藤笑道,“小山的文笔很好,你们可以交流一下写作之类的。”
她坐下来,重新戴上耳机,将吸管插进可乐杯中,又拆开一个汉堡,背对他们吃了起来。
“哥们,你读的什么专业呀?”
“东洋史学。”
“噢,学历史呀,啧啧,真厉害,博古通今。”
“不敢当、不敢当。”
“不是的,这个选择本身就很大胆,很有浪漫主义精神。”
小山比了个大拇指。
“浪漫主义?小山同学选择学戏剧,其实也差不多吧?”
“嗯。我从中学时期就很喜欢写剧本。”
“我知道很多人把文学当成爱好——我自己也勉强算一个吧——为什么选择专攻这一门呢?”
“因为我也没别的想做的事情了,”小山笑道,“搞搞乐队,写写剧本,已经可以说是我的理想,除此以外,没有了。”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小山却对他这么坦诚。卢文秋暗道奇怪。
大概是注意到卢文秋的沉默,小山主动站起身来,说自己还有点事情,并邀请他下周去看他的演出。
“一定一定。”卢文秋应道。
“虽然你是学东洋史的,但大概也懂《哈姆雷特》吧?”他笑道。
“当然了。”
小山又俯身吻了吻工藤的脸颊,才推门离开。
香音依然是时不时给卢文秋发信息,只是他总回复得漫不经心。但这样又让她很不安了,卢文秋不得不一次次澄清。
“……中岛同学,不是我冷落你,我一早就说了,让中岛同学专心备考吧?”
“……对,我也要潜心准备材料,我不是说了嘛?”
“……能不能再忍耐一下呢?一天不说话又会怎么样呢?中岛同学就是这样,自己想要什么,就迫切地要得到什么。如果得不到就开始耍脾气。”
“……还说没有,哪次不是这样呢?我以为我们当时约法三章,已经足够让中岛同学明白了,谁知道还是一味地由着自己性子,丝毫不顾及别人的难处。”
“……你顾及什么呀,想一出是一出,你知道吗,你就好像那水里游的河豚,戳一下就鼓满了气。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我真的很讨厌这样。自己说过的话也不认账,跟个小孩子一样。”
“……你说到哪里去了,不是你一直在麻烦我吗?我又没有说要撇下你不管,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反而,如果真的有人要撇开对方不管,我害怕那估计是中岛同学吧!”
“……行了,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呢,现在才来辩护一大堆,在我看来不如信守承诺,否则中岛同学在我心目中只是不讲理的小屁孩而已。”
“……不用再来什么约定了,我们一开始就讲好了,就是等到你考完试之后,也就只有那么一个月了,等待一个月有什么难的呢?中岛同学不该整天分心,我只有一句话,考试要紧。”
卢文秋害怕音乐剧太无聊,便向二宫提议一起去看。他们果然去了,出演的是《哈姆雷特》第四幕。演员都是音大戏剧部的学生,小山演的是勇武的雷欧提斯,在这一幕中对白颇多。
[王]“雷欧提斯,可有人阻止汝不曾?”
[雷欧提斯]“若非我改弦易辙,天底下并无可阻挠我的。一身力气,必叫它用得其所,事半功倍也。”
[王]“善,然汝欲知乃父因何身故,实不该将那亲仇俱灭、友寇同讨,譬如弈者不论胜负筹码,统统扫清。实不智也。”
[雷欧提斯]“冤有头,债有主,我只寻那仇雠算账。”
“我觉得这个角色还挺适合他的。”二宫笑道。
“你之前看过《哈姆雷特》吗?”卢文秋问。
“很久以前看过,但情节大都记不太清了,”她摇摇头,“后面怎么样了?”
“后面——算了,我不剧透了,”他笑道,“下周好像会演第五幕。”
“还是原班人马吗?”
“应该是吧。”
“你还会来看吗?”
“他们演得有意思,我确实想看看。”
距离前往北海道的时间越近,卢文秋便越期待,也越紧张。有时甚至因为这种冲动而无法工作了,便只好去“L’égalité”消遣。有时他自己去,有时则叫上二宫。但每次叫她,她除非实在没空,都欣然应约。
去到“L’égalité”,卢文秋无非是喝“黄昏孤鸦”而已。别的他不是没喝过,像是“绿野清萃”“巴黎魅影”“沉醉小石城”这些,他大多都尝过一遍,但要么寡淡无味,要么比“黄昏孤鸦”还冲,加之“黄昏孤鸦”几乎是最便宜那一档,点一杯又能坐一个小时,没什么比这更值当的了。
二宫喜欢喝的是四季系列中的“春”主题,也就是“薰风白露”“浅草特调”“新莓花舞”之类,卢文秋嫌这几款调得太淡了,售价又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