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六月末,张卓文便要动身了。他的旅途会比卢文秋的更加漫长,尽管经费无法全部报销,他家里也提供了一笔可观的钱财,供他一路调查,一路游玩:他搭上前往缅甸仰光的班机,他的研究旅程从那里开始。
卢文秋自己的计划则是从九月开始,也许八月底动身也不迟。北海道快赶上韩国那么大了,尽管大多数是不必探索的荒野,他依然需要预留充分的时间。
这段时间,也正是香音升学考的时候。尽管立大距离音大就两个站,他已说好了,在她考完试前都不去打扰她。但到考试结束那天晚上,卢文秋便打电话给她,感谢她信守了起初的约定。
香音本来考完试就很轻松,他赞美了两句,更是抛开了先前的所有不悦。
“秋君,我……我想见你一面,你有空吗?”
“当然。”
卢文秋于是坐车去到她下榻的酒店,去迎接她。
他们久别重逢,自然是无法压抑心中的感情,走到旁边的小巷,便热吻起来。此时不比凛冬,二人只穿着薄薄的单衣,相拥之时,他得以感知她的体温,接受她带来的温暖。
经历了初春的混乱,此时他对她已没有多余的,不净的情感,接吻已经是他愿望的极限。他只想牵着她的手,静静地散步,在静谧中感受她的存在,就足以慰藉这几个月来的等待了。
他们在附近寻了个饭店,吃过晚饭,再沿着人行道漫游。
“什么时候出成绩呢?”卢文秋问。
“要等到八月中旬吧。”
“那还有好久呢。”
“秋君的研究准备妥当了吗?”
“嗯,我这边确实是差不多了。”
“具体的计划是怎么样的呢?”
“计划嘛……我得去北海道,从函馆到劄幌,再到旭川、稚内、钏路这些地方,沿途一直——”
“要去多久?”香音打断了他。
“三四个月吧。”
香音不再说话。
卢文秋理解这对她太突然了,但她早晚要知道的,倒不如现在就告诉她。
他们无声地走了一段,到转角的行道树前,香音停住脚步,卢文秋便也停下来,再次深深地拥抱了她。
“秋君。”
“怎么了?”
“让我……让我跟你去吧。”
“什么?”
“真的,我、我受不了秋君离开我这么久,带我去吧!”
“你……你这也太孩子气了吧?这可不是说说笑笑的。”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卢文秋看向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就像覆雪之下蓬勃待发的春苗那样,认真而纯粹。他知道她不是开玩笑。
“‘真的这么想’?行了,中岛同学,你什么都不懂,我还以为你终于成熟一些了呢,”卢文秋笑了笑,“说真的,你就是一时冲动——”
“不是一时冲动!”她带着哭腔喊道,“我刚刚真的想过了,我很冷静,我……”
“又在情绪化了,瞧瞧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不就是过去凑热闹吗?我问你,你知道去一趟要花多少钱吗?你知道日程安排吗?你知道到时应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什么事情吗?你不懂,你就是全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她还要申辩什么,但卢文秋继续说道:“行了,今天本来这么高兴,我不想和你吵架,我们先别说这个了。”
他说完这话,便自顾自地快步走开,她慌忙冲上前。
“可是我……”她抓着卢文秋的手臂。
“没听到吗?我们不说这个了。”他提高了音量。
“秋君、秋君好凶……”
“我没有说错什么吧?”
她不再回答他。
“没有?没有就行。”
没走多远,她就开始抹起眼泪来。此时已走到行人渐少的时分,他再次停下脚步,等待她。
但她只是越哭越悲伤,最终坐在一旁的花坛边,捂着脸抽泣起来。
卢文秋叹了口气,陪她坐下。
“何必弄得这样呢。”
“秋君,秋君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来,有多想见到你呢。”
“我也想见到你。”
“但是……但我竟然搞砸了,我……”
“嗯。中岛同学应该比现在更加成熟一些,聪明一些的。”
“我、我不会!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她拼命摇头,哭喊着,“我真的一点都搞不懂,秋君希望的到底是……到底是怎样一个我呢!”
“冷静!怎么每次一开始说这些,中岛同学就开始情绪化了。你就不能平静一点吗?从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开始,很难做到吗?深呼吸!就事论事!”
她深呼吸了两次,终于慢慢停止了哭泣。
“算了,我不该怪你,你还这么年轻。幼稚一点也没问题。”
“不!我不想再这么下去了……我总是追不上秋君。在秋君面前,我又不聪明,又无理取闹、异想天开……”
“这都是暂时的!我相信中岛同学会有变得成熟的时候。”
“……会吗?”
“当然,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他替她拭净了泪水,吻了吻她的额头。
依然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香音其实想多待一会,但紫中那边的课还没上完,她的钢琴老师也等着她回去复命,因此第二天一早便要离开。
在这天晚上分别之前,卢文秋对她说:
“关于去北海道那件事……等你出成绩了,再说吧。”
“意思是我考上音大就可以去了吗?”她喜笑颜开。
“我的意思是到时再考虑。”
“嗯!”
当时和二宫约定,去看第五幕《哈姆雷特》,未能遂行。这倒不是卢文秋的问题,是二宫前天晚上有点事情,连夜回了老家青森。
“这是怎么了?”他给她打电话。
“我舅妈生小孩了,我得回来看看。”
“恭喜呀!男孩还是女孩?”
“双胞胎,一男一女。”
“这就是双喜临门了——怎么你好像不太高兴?”
“我觉得有点可怕。你说,为什么要生小孩呢?”
“传统的观念是,传宗接代。”
“你信那一套吗?”
“不信。”
“为什么?”
“传宗接代……按照现实的说法,我有两个哥哥了,又有侄子,对此已经没什么可执着得了。”
“如果不按现实的说法——我是说,假设你是独生子呢?”
“那得看情况,我得照顾我父母亲的感受——可能,或许会不情不愿地生一个吧。”
“如果他们没有要求你生呢?”
“那可就太好了,”卢文秋笑道,“那我很可能就不会生。你呢?你们家有这种要求吗?”
“嗯。我刚上大学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过了几年,就开始催我谈恋爱。”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那当然,”二宫笑道,“我都这年纪了,又不是上高中那会。”
“怎么说呢……我觉得我们就处在一个很尴尬的年龄段:说年轻已经不那么年轻了,但说老嘛还算不上。”
“大概吧,”她叹了口气,“我是感觉皮肤没有以前好了。”
“你太敏感了。你想多了。”
“但愿如此,包括心态也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嗯。有种清心寡欲的感觉,很难提起什么兴趣——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兴趣,不知道是不是读的书太多,让人满意的东西越来越少。”
“我也有这种感觉。”他笑道。
“或者说让人失望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吧!我约会过几个男的,多聊两句,那股蠢劲就上来了。我都不愿意让人家请我,吃完饭就说拜拜了。”
“总会有比较满意的吧?”
“很难说,反正我妈、我嫂嫂介绍的都一个样。要么太蠢,要么太油,要么又蠢又油。唉,如果要我挑一个喜欢的,我宁可不挑。我妈总说我眼光太高了,说是谈个过日子的对象,又不是招募飞行员。”
“令堂不懂,这根本不是硬性条件的问题。”
“对,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我已经放宽了所有条件,年龄无所谓了,身高体重也无所谓了,学历收入之类我也一概不看,我只求他是个男的就行。然后见了面再慢慢熟悉——我妈那些邻居估计是因为这个,觉得我急着找对象,不挑了,就什么歪瓜裂枣都塞过来。对着吃饭都嫌恶心,真的。”
“她们没办法理解那种非物质的需求。”
“就是这样,不仅无法理解,而且还很喜欢庸俗化了,说什么‘你不就是想找个人哄你开心吗’‘你不就是没有安全感想找个依靠吗’,把这些曲解的东西套在我身上,再批判我‘不能整天想着找个哄自己开心的’‘不能这么没有安全感’,或者是自作聪明地给我找几个说好话的小丑,或者找几块没反应的木头,以为这就足够了。”
“能够理解他们的好意,但是——”
“但是真的是烦透了。我宁愿不要这种好意。”
“一直这么下去怎么办呢?”
她沉默了一会,答道:
“我会养只猫,或者养两只。”
“养两只好,”卢文秋笑道,“一只公的,一只母的,猫活得没有人这么久,但一直下崽,就能养到老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它们自己兄弟姐妹□□又容易出问题。”
“这个很简单,以猫易猫,把外面的小猫换回来就好了。”
“高,实在是高。”
说来奇怪,也就是两三天时间,卢文秋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你是?”
“青山结奈。你这段时间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
“……也行。你定个时间地点吧。”
结奈自然是选了“Ledu”,并提出希望请卢文秋吃顿饭。
七月中旬,他们在那个居酒屋见了面,卢文秋不打算欠她人情,因此只点了一份便宜的炒饭。
她一坐下,就问他:
“你和那个女生怎么样了?”
卢文秋愣了一愣,答道:“也就是那样吧,还不错。”
“不错就好,不错就好。我很担心上次说的话起了反效果。”
卢文秋笑着摇摇头,“我以为你跟着张卓文去仰光了。”
“没有,”她摇摇头,“我和他分手了。”
“啊?怎么……”
“就是因为这事。”
“你甩了他?”
“不是的,他说不想浪费我的时间。”
“他有他的道理。”
结奈低头喝了一口清酒,不再说话了。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一直都是。”卢文秋说道。
“我知道……”
“嗯。”
“我感觉我像个傻瓜一样,明明没有结果,还是心存希望。”
“你还爱他吗?”
结奈眼眶红红的,看向卢文秋。
“那当然……那当然。”
“如果你还爱着他的话,我觉得你不妨等待。”
“等待?”
“等他回来。”
“我当时是这么说的,我说,不论你去什么地方,我都会在这里等着你。他笑我太天真了,与其把耐心放在他身上,不如调整调整自己的生活,尽快寻个新欢才好。可是找什么新欢呢,他真是——”
“他不该那么说,但是……”
“嗯,他有他的道理,”结奈叹了口气,“我只是有点难过而已。”
“没关系的。”
她继续喝了一点酒,感叹道:
“怎么说的,我慢慢发现了,我对他其实一无所知。”
卢文秋望着她。
结奈只是靠在椅背上,叉起手,擡头望向原木制的天花板。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很了解他,包括爱好呀、梦想呀、性格之类的,到现在才发现,一切或许只是我的想象,我根本不懂他这个人,也不曾理解他。”
“不是这样的,”卢文秋笑着摇了摇头,“张卓文这人很好懂,我相信你已经看穿了他的大部分东西。”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他这人,怎么说呢,太正直了,正直过头了。他是那种适合当警察、或者当律师的性格。你会觉得他有时不近人情。”
“不近人情吗……”她苦笑道。
“嗯,你和他交往的这段时间,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结奈撑着额头思索了一阵,最终还是笑道:
“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他了。”
“只说一件事吧——你能立刻想起来的一件小事。”
“嗯,我记起来一件:上个月我和他去吃快餐,在饭盒里吃出了一个虫子,他就拿着这个虫子去找人退款。那虫子大概就这么大,”结奈比了个手势,“我不知道是米饭里的还是菜里面的,我们当时点的肥牛饭,大概是配菜里面有了虫子,这个很正常——如果你做菜的话,我听他说过你做菜吧——那个店员说这个虫子不可能在菜里面,拒绝给我们退款,我也劝他息事宁人不要闹大了。但他就是和那服务员犟着,最终店长来了,给我们退了钱,他才高兴。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店都是服务员不讲理,店长通人情。”
“嗯,”卢文秋不想理睬她的闲话,“这确实是他的作风。”
“老实说,他其实弄得我挺不舒服的,在店里,人这么多,他就和那个店员对质,我待着也不是,走开也不是,太丢脸了。我感觉那些桌子椅子都在笑我。”
“你想多了,”他笑道,“但他确实是这样的,这种事情发生不止一遍了。”
“我有时真不知道怎么说他好——这样的人,谁能和他一直处下去呢。”
“谁知道呢,说不准哪天他就在别的地方发现另一个他,然后两个张卓文抱团过日子了。”卢文秋打趣道。
结奈笑了起来,这一笑,便缓解了分手的惆怅。
“对了,麻烦你给他一个东西。”她取出一个包裹。
“什么?”
“这是他的诗。我已经不和他待在一起了,留着也没意思。你还给他吧。”
“写得怎样?”
“写得怎样都不重要了。”
“行——我到时还给他吧。”
“谢谢你。”
张卓文离开立大之后,悦文社便空出了一块。其他三位社长已专领不同部门,编辑部的事务,据张卓文的意愿,由齐藤靖夫代理。
起初他希望找野原的,但野原同时又是校图书馆的管理员,时间并不那么充裕,齐藤虽然是医科生,但医学院距离社团活动室很近,来去并不花什么时间,他也熟悉悦文社的事务,除他以外,没有更好的人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