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2 / 2)

晚钟遥遥 吃一整天 5207 字 11天前

“如果你加入了悦文社,我肯定会选你来当的。”张卓文笑道。

“得了吧,我晚些时候也得去北海道了,你叫我怎么选接班人?”

即使张卓文走了,卢文秋依然不时去悦文社串门。编辑部每回例会来的人都不多,但自从接棒之后,齐藤每一次都不曾落下。结束了例会,他也不急着回医学院,只留在活动室翻杂志。

卢文秋留意到,他在读那本《海月》。

“最新的吗?”

“嗯。前两天那边刚刚弄好。”

卢文秋也挑了一本,他想读读工藤负责的部分。坐在齐藤旁边翻了一会,齐藤碰了碰他的肩膀,问道:

“你看这里是不是写错了?”

“哪里?”

“第96页,中间那里,第……13行。”

这一章正是工藤负责的部分。

“卧轨的……是海子吧?”卢文秋问。

“嗯。”齐藤应道。

工藤抚子写成了顾城。

“不止这里,br/>

她又把《一代人》(就是“用黑色的眼睛寻找光明”那一首)的作者写成了海子。连带着后续的几个段落,她都把这两人弄混了。

“你们没有审稿的吗?”卢文秋问。

齐藤摇了摇头,“说实话,我就没管过这事,张卓文还在这里的时候,他们的原稿就交上去了,再者编辑部从来不怎么管《海月》。那边估计赶着刊发,也没有很仔细地审核,这是完全的事故。”

“工藤呢?工藤知道这回事吗?”

“大概还不知道吧。”

卢文秋拿着那本《海月》,夺门而出,穿过走廊,去到创作部。

创作部当时只有副部长刘炳辉一个,他在用社团电脑看动漫。

“其他人呢?”

“都去吃饭了。有什么事?”

“闯祸了!你看。”卢文秋翻开那两页。

“怎么——顾城……海子……哎我去,怎么能这么干活呢!”

“那现在怎么办?”卢文秋问。

刘炳辉摘下耳机,站起身来。

“我去喊他们回来好了。”

刘炳辉走后,卢文秋对着空无一人的会议室发呆。这时齐藤推门进来。卢文秋便告知他刚刚的情况。

“这群人还有脸吃饭……”

“你们一般是怎么处理的,这种情况?”

“一般不会出错。如果出错了,视事态严重程度而定:不严重就糊弄过去了,读者也能理解,严重的话,可能要出通报致歉。”

“这个算是……”

“这个当然算严重的,”齐藤说,“那些不严重的,也就是生卒年印错,英文单词拼错之类,只是让人觉得悦文社水平存疑,但不会影响阅读。”

“嗯。”

“我们还会处分有关人员。”

“工藤吗?”

“不只是工藤,二宫璃花也得受罚,还有负责审核的编辑部那些干部,全都难辞其咎。”

“大概会怎么处罚?”

“轻则警告,重则降职。”

“但工藤本来就是实习生,也没法降职了。”

“实习生会被取消职务,变成挂名社员,甚至除名。”

“除名的意思是……”

“就是不再是悦文社的一分子了。”

“我觉得不必弄到这个地步——本来找实习生来负责这种文段,又不经审核,不能把责任全推给她。”

齐藤摊摊手,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事终究不归我管,我也管不着。最终要由社长和编辑部的正副部长决定。”

“能给她求求情吗?”

“你放心,如果到时我有发言权的话,我一定说。目前得看读者的反应,如果没闹出什么风波,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但愿如此吧。”

卢文秋其实已习惯了一人住两人间宿舍,尽管有些寂寞,但他很早就适应了。钟子俊也不那么经常串门了,一回他来到这边,聊到张卓文去缅甸的话题,卢文秋好奇他们的毕业论文大概怎么弄。

“我自己是想研究一点索伯列夫——就是索伯列夫空间,基于他的理论,有很多有趣的延伸,但我只打算提出一个局部优化的可能性,其实也很费时间精力,但没有你们的那么繁琐,也不用每个城市跑。”

“我快听不懂你的话了。”卢文秋笑道。

钟子俊也笑了。

“话说你和那个郑昕宁她们还有联系吗?”

“没什么可聊的,怎么?”

“没事,如果你们还有联系的话,我有点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就是那件事之后,不过也已经半年多了。”

“张卓文上回也问了我这个问题,我告诉他,她已经另觅新欢,看来已经走出来了,让他放心。”

“真的吗?另觅新欢?”

“假的,我编了个谎话。”

“所以她现在怎么样了?”

“之前消沉了好久,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和她好一段时间没联系了。”

“我上次在便利店看到她姐了。”卢文秋说。

“郑昕雯?她过得怎么样?”

“没啥区别,还是那副样子。”

“跟没事人一样?真不要脸。”

“嗯。”

“你说这多不公平哪,她妹妹什么都没做错,结果最痛苦的就是她。”

“是这样的。我上次和他前女友聊过了,我说他太正直,正直过头,那女的说她也受不了。”

“前女友?”

“对,就是青山结奈。”

“怎么变成前女友了?”

“张卓文不是要去东南亚采风吗,走之前把她甩了,说是不想浪费她的时间。弄得那女的伤心得不行。”

“是不是变心了?”

“那你得问他本人。”

自从那天和香音见了一面,卢文秋便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旅行计划。尽管听起来完全是一场白日梦,他也试着探寻这浮梦之中的合理性。虽说种种考虑导向一个结论:还是不要让她陪同为好。但他依然希望能推翻这个结论。

但无论做多少规划,还是要等到她出成绩,才能作出最终的决定。若说她考得不顺利,只能等到来年春季再次报考,那未来一段时间又要重复前几个月的光阴,他可绝不愿意这样了。

他自己高考考得不好,但衷心盼望她能如愿。

刚过了七月,卢文秋便在“L’égalité”见到佐藤。他完全改变了在学校的打扮,穿上一身黑袍。接近一分钟的电吉他独奏,让全场气氛进入了高点。接着才是乐队其他成员上场。

第二天,他去佐藤的宿舍串门,一推开门,便听见寝室萦绕的交响乐声,钢琴和小提琴、大提琴一并鸣响,严肃又不失灵动。

“诶,这放的什么,古典乐?”

佐藤见他进来,笑道:

“这是……巴赫的D大调第三键盘协奏曲,BWV1054的一部分——怎么,又是你那小女友的事情?”

“不是,你昨晚的表演,我看了,真精彩!”

“表演?什么表演?”

“就在‘L’égalité’啊。”

佐藤立马双目圆瞪:

“嘘——不要说那个名字!”

“怎么?”

“那个地方,我们都是心照不宣的,从来不说名字!”

“行行,那我就不说名字。不过真的让我大开眼界了。”

“过奖过奖……”

乐声依然环绕不止。

“真牛,我没想到你还听这个。”

“我听得很杂,”他笑道,“什么流派都了解一些。”

“我很佩服你的还有一点,”卢文秋说,“当时在Lé——那个地方,台下的观众多热情啊,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哪里不紧张!我手心直冒汗,拨弦都感觉手指发软。”

“不过还是出色地完成了。”

“但愿如此吧,”佐藤笑道,“如果说什么不紧张的话,未免言过其实了,不过我是没有一开始上台那么紧张了。大概是熟能生巧。”

过了几天,香音打电话过来,跟他报喜,说音大的录取名单她已看了,自己榜上有名。

“我又要去京都见你了!”香音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喜悦。

她说,紫中已经没有课程了,月底就会过来这边。

“你一个人过来吗?”

“我一个人。”

“叔叔阿姨那边怎么办?”

“我就跟他们说,我去外婆那里住一阵子。”

“然后呢?”

“‘然后’指的是……”

“我是说,未来的几个月,又要怎么应付呢?”

“秋君答应带我一起去了吗!”

“那也得你解决好东京的事情。不要走到半路又这样那样。”

“嗯!”

“而且得想出一个借口,一个足以使用几个月的借口。”

“嗯。”

“算了,我跟你说一个吧,免得你又天马行空——你就说,音大有冬季集训,需要一直在京都待着就行了。”

“但我外婆也在这里,这么说的话,到时很容易露馅的。”

“哪有万无一失的办法呢,总之就这么办吧。”

“……嗯。”

“如果他们问起别的事情,要随机应变,但不要自作聪明。如果他们实在是为难你,你就借故说要再看看学校的通知,然后打给我。”

“好的。”

某天在悦文社待到了黄昏,窗外低矮的房屋被夕阳染红了,卢文秋一瞬间竟有一种末世感。仿佛自己是最后一次踏足这里。

他这次前来,是想看看工藤的情况。那一期《海月》的硬伤没有招致多大的批评,但悦文社还是修改了错误内容,重新印发了一些。已售出的自然没有办法,未售出的都销毁了。的确造成了一些经济损失,但以悦文社的体量,尚属可以承受的范畴。

那天工藤不在,创作部只有二宫和另外几人。二宫对卢文秋说,组织部召集了三部部长(都是副社长,而组织部自己的部长就是悦文社社长),专门找她开会商讨此事,会上她对《海月》的失误负责,辞了副部长的职务,换来创作部同意再给工藤一次机会。负责审核的几个人也受到了一些惩罚,但罚得很轻:有职务的停职两周,无法降职的就罚写检讨。

“现在我也变成普通部员了,”二宫笑道,“不过也好,事情少了,也不用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当初你就不该挂名的。”卢文秋说。

“哪有什么该不该的,我和他们说,工藤没有任何错误,是我没指导好她,大概这才保住了她的位置。”

“我没想到你愿意自己担责。”

“谁不会碰到这种情况呢。在我还是普通部员的时候,一次犯了点小错,有个学姐也替我背了锅,我只是延续这种传统而已。”

房间的三两个人次第离开,大概都去吃晚饭了。

卢文秋对她笑了笑,看向布满晚霞的窗外。

“对了,我上次听说,那个姓二宫的副院长,是你的父亲来着。”

“嗯。这种事情总是一传十十传百,我只希望你不传出去。”

“没必要传出去。我只是有点好奇——他不是经济学的教授吗?二宫同学,你研究经济史,是否有令尊的影响在?”

“这还用问吗?”她笑道,“他收集了这么多数据,除了用来写他自己的论文和期刊,大部分都抛在一边了,现在他也不在一线做科研了,很多东西又舍不得丢给学生,不想浪费掉,就让我捡起来研究。”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家里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没有,”她笑道,“不过我时不时会幻想,如果我有一个妹妹该多好。”

“为什么呢?”

“如果我学了经济学,我的妹妹就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梦想了。”

“梦想……二宫同学的梦想不是这个吗?”

“当然不是!我小时候就想当漫画家。”

“漫画家?”卢文秋扶了扶眼镜。

“嗯,我喜欢画漫画。”

“现在也可以画呀,可以在网上投稿。”

“不一样的……现在已经没有那种热情了,也画不出什么来了。”

“为什么当时不和令尊说明呢?”

“哪有那么容易!他就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不是没有试过追寻自己的兴趣,但是——唉,不说了,总之为此而走了不少弯路吧,磕磕绊绊也算到这里了。也不是不满意,总觉得还有一些遗憾,不过也无所谓了。”

“真不容易。”

“是呀,真不容易。所以我读本科的时候就经常在想,如果我有一个妹妹,我一定能教会她很多东西。很多很多,让她能够终身受用的东西。”

卢文秋笑了笑,问道:“例如呢?”

“例如?例如让她学会面对失去,让她学会处理男女关系,让她变得自信一些,冷静一些,引导她思考人生的意义,教会她怎样在这个复杂的世界中生活下去——要告诉她的太多太多,我一时也没办法一一列举了。”

“我以为你会说教她很多历史知识。”他笑道。

“历史知识——可以自己看书去学,也可以上课,这还不是主要的。有很多东西书上没有写,也没有专门的课程。但是一旦错过了,后果比错过历史课要严重得多。”

“嗯。”

“其实很多东西就藏在生活的角落,但没有人为她指明的话,肯定要大费周折才能发现的。”

“我懂。”

“说到底,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合格的姐姐——倘若可以证明的话。”

“一定是的。”

“是吗?”

“嗯。”

“谢谢你。”

二宫轻轻拥抱了卢文秋,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我也得去吃个饭了,”她笑道,“噢,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说我放假还得回去青森来着,最多过半个月就要启程了,你准备好随时可以告诉我。可以提前出发的,我也想早一点回去探望我舅妈,上次太匆匆忙忙了。”

“具体路线是怎么样的?”

“我会开车,所以能载着你走西线,从福井、石川、新潟一路北上,全程基本上沿着海岸线。每天开六七小时左右,中途在新潟歇一歇脚,统共两个昼夜就能到那边。这条路我走过很多遍了,没有问题的。”

卢文秋考虑的是香音,他并不想让她知道二宫其人的存在,以免横生事端。

“嗯,我到时确定最终时间了,就告诉你。”他点头道。

二宫对他笑了笑,便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