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渡轮呜呜地起航了,他们两人都攀着护栏,好奇地眺望北国风光。通白的天空与泛光的海面之间,只隔了一条渺茫的灰线。
直到蔚蓝的土地从灰线上浮现,且越来越近时,他问她:
“中岛同学以前来过这里吗?”
“小时候来过一次,到这里旅游。”
“感觉怎么样?”
“一个未知的世界……广袤、沉静。”
“对,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卢文秋指了指天空,“天空比现在还蓝些,一朵浮云也没有,犹如梦里见的一样。”
“中国有这样的地方吗?”
卢文秋略带疑惑地看了看她,迎上那双纯粹的眼睛。
“有的。大概有不少吧,我上初中的时候过年,随我父亲上鄂尔多斯走亲戚——鄂尔多斯就是在内蒙,一片无垠的大草原,放着好多牛羊。”
“好有趣的地名。内蒙有北海道那么大吗?”
卢文秋想了一想,“鄂尔多斯倒是和北海道差不多大,但只是内蒙古的一小部分。”
她惊得张大了嘴,叹道:“我听说四个北海道就快赶上日本面积了。”
“可是地广人稀嘛,整个内蒙,那时候似乎还不到两千万人呢。”
……
“秋君怎么懂这么多地理知识呢。”
这下触动了卢文秋的话匣子,他想和她大谈应试教育之利弊,想想还是算了,便说道:“也算是一点兴趣吧,和历史有关的东西,我都感兴趣。”
“感兴趣真好。”她笑道。
他们来到了函馆的图书馆。卢文秋心中早列好书单,于是在自助机前一通奔走,又借着早先的预约,搜罗来一大摞孤本的复印件。
其实论文提纲已经尽数列出了,就第一阶段而言,只差一些关键处的摘录。在京都和东京无法获取的史料,大部分都能在函馆或劄幌,这两个北海道最大的城市获得。除开这些,还有零零星星的资料,需要跑到旭川去收集。但去不去也说不准。
他光是跑图书馆就花了一周。每天早上吃块面包,带瓶矿泉水一去,把书一搁就是一个上午。吃个午饭,再读一下午,寻章摘句。旅馆并没有专门的书桌,而且隔音不好。
香音每天都会陪卢文秋去图书馆,自己找一本小说,坐在旁边看。看累了就趴在桌上睡觉,有时卢文秋最忙碌的时候,书堆旁边就是香音的睡颜。
说回旅馆,他们仍然订了两人间。当然有两张床,离得不近,但也不十分远。中间隔着小小的床头柜。白天有时能听见隔壁说话的声音,晚上自然有时会是□□的声音。香音总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她总是起得比他晚些。他便趁着她还熟睡时洗漱完毕,到楼下拿早餐。她准备得很快,通常卢文秋提着早餐上来,她也已梳洗好了。而且,香音在卢文秋面前,从来不会因为懒惰而蓬头散发,或是贪图方便而不穿内衣。即使是晚上穿的睡衣,都会细心扣齐扣子。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秋君不戴眼镜的模样呢。”
一天早晨,她笑道。
“怎么样?”
“嗯……和戴上眼镜,完全是两个人的样子。”
卢文秋想起来,以前喜欢学港台明星戴圆框眼镜,但高中配镜片的时候,为了缓解他柔弱的气质,验光师建议他选一副方框的。尽管那副镜框早已换掉了,但使用方框眼镜的习惯,却一直保留到现在。
函馆和本州离得太近,没有太多阿伊努文化的感觉。仍然和本州的城市一样。直到一天在外边特色餐馆吃饭,服务员端上来两个金紫色的土豆饼,才有了些北海道的风情。
这种土豆饼被称作“撇捏伊摩”,也就是“碎洋芋”的意思。卢文秋早先已听闻了,是利用融雪将土豆反复发酵,然后将土豆皮剥去,剩下紫白色的部分打成粉,再搅拌、搓揉成饼,煎得两面金黄。
北海道人冬天缺少粮食,就采用这样的办法,将易于过冬的土豆保存起来。
吃法是蘸砂糖,一口下去,酥酥的,有点像平时吃的虾片。
卢文秋只是吃了三个撇捏伊摩,就快撑得吃不下饭了。结账还不便宜。但如果说是体验一种历史,一种濒临灭绝的文化,也不算花得不值。
阿伊努人有居住在函馆的,但大多不喜欢为此接受访问。卢文秋经由各种途径,费了不少钱财,终于征得了拜访的准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