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香音挑了一个中午登门,开门的是一个胖胖的大娘。简短介绍之后,大娘邀请他们进屋里坐。但进了屋,卢文秋有点失望了,木地板、推拉门和榻榻米,不知道是因为离本州近,还是因为常有客人而刻意装修,房子已整饬得与一般和室无异。
“以郎卡拉普贴——”卢文秋试探性地打了个招呼。
大娘一听就乐了,“小伙子,会阿伊努语?”
“学过一点。”
他们先用阿伊努语寒暄了几句,卢文秋磕磕巴巴地说明了来的意图。大娘听毕便站起来,带他往楼上走。
“你们在聊什么?”香音扯了扯他的衣角,偷偷问他。
“我说想看看阿伊努传统的纺织技艺,她说织机在楼上。带我们去看。”
他隐瞒了一句,当大娘问他旁边这女生是谁的时候,他说是他女朋友,听说他要搞这方面的研究,就跟来看个热闹。
阿伊努人的特色织物称作“阿吐斯”,是用裂叶榆的纤维编织而成的。从表面看,与棉织物一般质地,或许缝制手法大差不差。
可惜卢文秋随大娘上楼,只是看到束之高阁的织机。听大娘说,这是她母亲留下的,她自己小时候还会用一点,长大就忘记了。能做的只有妥善保管。
大娘姓高柳,可见是嫁给了姓高柳的人家,她原本姓大桥,也是很常见的日本姓氏,看不出是阿伊努人。据她说,她的外公是本地的阿伊努人,娶了来自仙台的女子,也就是她外婆。织机就是老一辈传下来的。
“唉,说到文化,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你看,我的阿伊努语也说不利索,这都是后来开始干文化保护这一行,才重新学的。这样才发现以前很多发音都不标准,也不知道是哪一代开始不标准的。”
“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标准语’这一说吧,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特色。”卢文秋说。
“但是一门语言要能流传下去,一定要有标准音嘛,你看日语不就是一个例子?没有标准音,内部都各执一词,更没有固定的学习范式。”
高柳大娘的看法的确是颇有见地。卢文秋不得不暗自感叹。
“唉,现在就算是日本人,对阿伊努文化有兴趣的也很少了。你是留学生,还能有研究这方面的热心,真是不可多得的事情啊。”她双手合十。
“您过誉了……”
她问他们吃过中饭没有,即使连连推辞,毕竟盛意拳拳,恭敬不如从命。
卢文秋满心以为她会做些有阿伊努特色的饭菜,结果又让他失望了。不过端出来几盘炒饭,他看见了火腿粒、葱花和鸡蛋;还有一盘烧茄子,一碟拍黄瓜:甚至连日料都不是,是中餐。
“抱歉,可是我连阿伊努的饭菜都不怎么会做了……年轻时候做过中餐厅的厨子,这些都是那会儿学会的——来,孩子,你也吃点……”她给香音夹了一点茄子。
卢文秋还想问高柳大娘,能不能再介绍一些阿伊努的文化风俗之类。
“小伙子,说句实话,你可能比我懂得多呢。我学到的也是书上的东西,无论是狩猎活动还是传统住房,我也只是去那儿看过一两遍,从来没有近距离、亲身接触过。但我倒是知道,往北方去,保留的阿伊努传统会多些。”
“阿普诺哦卡杨——”这是道别的话语,意即“再会”。
“阿普诺哦卡杨。”高柳大娘说。
香音自始至终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出了门,卢文秋才问她:“你怎么看?”
“我以前只是在新闻里面听说过阿伊努人,这次总算是亲见一面了。”
“可能现在和你我擦肩而过的人里面,就有带着阿伊努血统的。又或许我们在本州的时候,身边就已经碰到过了——甚至有可能还是二分之一。只可惜纯粹的后裔,现在好像已经快消失了。”
“秋君为什么对阿伊努这么感兴趣呢?”
“在中岛同学心目中,阿伊努人是什么样子的?”
“嗯……就是很遥远的地方,住着的一群人。”
“想到他们的文化就要消亡了,不会有些紧迫感吗?”
香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对我来说,”卢文秋说道,“想到这么遥远的一群人,曾经有那样丰富的历史和文明,现在却慢慢消亡了,就很痛心。”
“但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又能做什么呢……”
卢文秋叹了口气,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便说些闲话糊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