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日记是绝对的秘密。甚至连写日记这事,也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卢文秋对自己的日记,向来是珍而重之的。就《复活》这个本子,在那时肯定还是光洁如新,因为即使到编者购入这个本子的时候,尽管书皮已有些残旧,内页仍保存得很完整。
但是难得往北海道去一趟,颇有意义的研学,不可能不带日记本。只好放在随身的背包中,每天晚上等香音睡着了,再取出来写一点。本来就算敞开了写也无所谓的,他毕竟在用中文书写,但香音也懂不少中文。
后来他便在图书馆写,只管伪装成收集来的资料。幸好香音起初还似乎很热切,很快就对他的研究冷淡了,也不再那么注意他在写什么。甚至也不跟他去图书馆了,借了书在旅馆看,或是自己逛街。
日记是记录一天的事情,自然以深夜书写为佳。待在图书馆最多到傍晚时分,这时候写日记,有种很急切画上句点的感觉。但他没有办法,因为除开在图书馆的时间,香音几乎是24小时随着他,弄得他快失去闲暇的自由了。这是他来之前没想到的,要是想到了,恐怕不会那么轻易答应她。
按说如果他们之后能在一起,这个本子不可能独善其身。只是卢文秋偏偏把二宫的故事写进去了,这是最不想让香音看见的内容;是以他犹豫着要不要撕去那几页。如果撕去了,且不说该怎么处理,就一个狰狞地少了几页的本子,不会使人留有再作笔记的意趣。
明天到劄幌,在那边便不是住旅馆,而是租林间的小屋了。相对而言,比旅馆便宜许多,加之勘察的重头戏就在劄幌,少说要住上一个月。
卢文秋准备再去上次那博物馆看看,之前时间太过仓促,没来得及细赏。
动身的前夜,他们去附近商场采购物资。
函馆虽然称不上一线的大都市,商场也足够繁华,天顶垂下流苏的吊灯,大理石的地板,无一不昭示着一种绮丽的奢侈。
商场中央放着一台钢琴,纯白色的。香音见了,就像孩子似的走不动道。
钢琴四周围了一圈分隔带,分隔带有一节空着。旁边坐着个像是安保人员的大妈,穿一身保安的制服。香音跑去和她说了几句,见她皱起眉摇摇头,大抵是拒绝了。
“怎么办呢……”她嘟着嘴,小跑到卢文秋跟前。
一切有点突然,他只好自己去和大妈交涉。
首先自然是提出请求,大妈说这是商场的财产不能乱碰,卢文秋就说香音是专业的琴师,来到这里相当于给店里做宣传,如果效果不好愿意倒贴一点钱;并且向她保证,只弹一首,而且只是为了练手,不会拖时间。
大妈短暂离开了一会,去打报告,商场总算答应了。他便跑去和香音报讯。
“谢谢你,”她喜笑颜开地抱了他一下,“弹什么曲子好呢?”
“悉听尊便。”
星星点点的乐声响起了。从第三个音符开始,《月光》的旋律,便好比溪流似的淌过卢文秋的内心。先是如星光一般疏疏洒落,仿佛那林中稀疏斑驳的树影;继而在空中曼妙地飞舞流转,缓缓升上夜空中央,凝作一滴通透的明灯,那是凄凄寂寂,疏疏散散的望月的光华,映照着白茫茫的世界。
他闭上眼睛,见到了低空漂浮的流萤;睁开眼,在顶灯明媚的照耀之下,坐着光华璀璨如碧玉般,内外明净的一个她。虽然只是普通的冬装,也难以掩饰那般无法修饰也不可掩藏的圣洁。
卢文秋眼中的中岛香音,在此刻乐声的附丽之中,漂亮到了极点。她的闪着亮金的羽翼,是他生活的二十多年来所见最完美的事物。他想让她张开翅膀,尽情地飞向远处,恍惚间又有些害怕,万一她去到他无法抵达的所在,怎么办呢。
广场安静下来,只余下一阵阵的琴声。周遭的人群都止住脚步,定在原地,望向音符飘来的方向。
一曲既终,香音站起来,微微鞠了个躬。便下了舞台,走向卢文秋。
有人鼓掌,有人在轻轻赞叹。
他提着购物篮的手已被汗浸湿了,甚至有点不敢去牵她的手。
“怎么样呢?”香音问他。
“弹得真好,我……我没有别的词语了。”
他忽然有一个想法:一定要听她弹弹《海砂》。
晚上快睡觉的时候,她忽然坐到他的床前。
“怎么了?”卢文秋在整理资料,看了她一眼。
“奖励秋君一次!”她说道,忽然搂着卢文秋的脖颈,深深地吻了他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