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们翌日抵达郊外的铁皮屋。
这铁皮屋原定是一个人住的,所以只租了单人间和大厅,可是现在香音来了,屋子其他地方也空着,卢文秋就和户主说,让我索性租下整间屋子吧。
看得出此处原本是山间的木屋,后来可能因为暴雪,也可能因为山火而受损了,重建时用铁皮加固了一通。独立卫浴,三室一厅,有暖气。但是没有专门的厨房,只是在客厅圈出一块,摆着冰箱、煤气灶、消毒柜和微波炉。
他们住得已相当偏了,即使是增补日常用品,都得骑摩托到城里一趟。摩托是户主留下的,似乎并没有怎么骑过,油箱半满着,轮胎和座椅都是崭新的。卢文秋小学时候坐着二哥的摩托进延安,读中学就会自己开了。他将座椅和把手擦干净,又检查了一下引擎之类。
幸好那主人还留下几个锅碗瓢盆,沙发凳子都可称完好,这些就不必再另行购置。
他们先是打扫了一下午卫生,卢文秋带了扑克,又打了一晚上牌,冰箱放着几个耐储存的罐头,但两人都不想碰,所以晚饭就靠带来的泡面。
明天再进城去。
房间太小了,而且只有单人床。他们便分开睡。然而屋子靠近荒山,旁边的几间铁皮屋,也不像住着很多人,所以到了晚上,周遭一片黑黢黢,渺无人烟,尤其阴森。
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鸱鸮那钻心的乱鸣。
“秋君,你说这里会有野兽吗?”香音怯怯问道。
“谁知道。屋主人说没有,况且这种小型的聚落,也不该有野兽觊觎。记得把门窗锁好就行。”
第二天要干的事情可太多了。卢文秋四点多就起了床,天蒙蒙亮,他们便骑车进城。这时天气已渐渐冷了,摩托车发动起来也要不少时间,虽然一向停在车库,但当引擎呼隆呼隆运作起来时,他仍担心它一不小心便熄了火。所幸一切运转正常,正如房主人说的,“身强力壮”。
上城要走一小时的车程,清晨的风冻得厉害,卢文秋到达时,只感觉肺部要冻僵了,呼吸困难,只是不断咳嗽,让香音担心得不行。他取出之前开的缓解作用的药片,吃上两颗,才慢慢好转过来。
在本地的超市买了一些土豆、南瓜之类耐储存的蔬菜,又购置了一堆清仓的罐头。卢文秋瞅准了保质期,最快过期的都要到明年二月,对于应付这几个月的旅程已足够了。此外还有面包、还有巧克力一类的补充热量的零食。
他原本想今天开始工作,买完东西天空还是放晴,但在附近吃了点东西,理了个发,又乌云密布起来。这下没办法再待在这里了,他和香音便骑车回到小屋。还没开门,已经下起了漫天灰灰暗暗的冰雨。
傍晚,卢文秋在电脑前工作。香音泡好了花茶,端进他的房间。此时雨可算是停了。
“趁热喝哦,秋君。”
“嗯。”
“衣服也洗好了。我放在这。”
“嗯。谢谢你。”
因为赶着做饭的缘故,她走开了。
卢文秋有点渴了,端起水杯,看着水面漂浮的玫瑰花瓣,回头看见床上叠好的干净衣服,一瞬间竟觉得幸福到了极点,又理想到了极点。
人生所追求的,大抵就是这么些东西吧。
他悄悄走出房门,到了客厅,香音背对着他,正在咔咔地切肉丝。
他注视她围着围裙的背影,出于一刹那的冲动,从身后环抱住了她。
“谢谢你。真的,”他嗅着她耳际的香气,“谢谢你。”
“不是说过了嘛,秋君。”她嗔道。
他没有回答,而是轻轻舔舐着她的耳廓。
“嗯……”她面颊通红,呼吸也急促起来。转过身,他们的唇便对上了。
他的手往下,抚摸着她纤细的蜂腰。
她深情地凝望他的眼睛。直到他及时踩下刹车。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急着向她索取什么。在当时“回归本质”之后,他的欲望已消退了一半。
“好了好了,继续做饭吧,时候也不早了……”
“是。”她点点头。
他其实不想一切前进得太快,他沉溺于这种朦胧的感觉。
晚上仍然是分房睡。郊狼缥缈地叫了整夜,卢文秋只好拉上窗帘。
他每天都很疲倦,估计是白天受了寒,晚上肺部又疼痛起来,压抑着声音,咳了一点黏稠的血,才勉强躺下,算是睡了五六小时。第二天看香音顶着黑眼圈(他确信是因为郊狼,因为她不曾跟他说起咳嗽),内心又有些过意不去。
早晨,他烤了两块面包,迅速吃过了,就再次骑着小摩托进城。他决定先去图书馆。香音不敢一人待在家,因此也和他一起出发了。
到图书馆,她是借了一本书,但坐下没多久就呼呼大睡,一直到中午,两人才去吃了一点快餐。这边图书馆关门要比京都晚,考虑到不会经常进城,他借了一大摞的书,搬回住所慢慢读着。
如果天气晴朗,香音会自己出门走走,当然也就仅限于附近。她原希望和这一带的居民聊聊天,但四处大多都是空空荡荡的铁皮屋子,要么在窗台摆着几个光秃秃冷冰冰的花盆,要么连防盗网都生了厚厚的红锈,让人感觉一把剪刀都能铰开。她不敢往山上走,有时实在百无聊赖,就拉她的秋君出来散步。卢文秋不喜欢被打扰,但也没法说她。
除开这些闲暇的时间,她就待在屋子里读小说。她看书其实很快,而且很杂,只是往往心不在焉,翻几分钟又想干别的事情。又总是笨手笨脚的,有一回竟把卢文秋的笔记本掉水池里了,所幸只是湿了封面,但这也让他对她三令五申,让她别再私自动他的东西。
第一周买的存货很快吃完了,趁着去图书馆还书借书的机会,他们傍晚继续去百货商店买了一点蔬菜,主要依然是土豆、花菜这些。又买了一袋本地产的“彩姐儿(Ayahi)”大米,还有许多冻肉和虾仁,以及两大包火锅底料。
冬天可不就是吃火锅么。
卢文秋让香音休息,他来下厨。弄了一锅不甚正宗的四川火锅,毕竟他爹卢军力还是四川人。
香音不怎么能吃辣,这是卢文秋在星砂的时候,就知道的。因此他特地改了配方。
“今天是秋君的生日呢。”
“中岛同学还记得吗?!”
“当然,就像秋君记得我的生日那样。”
她久违地笑了,在背包中取出一个茶壶大小的玩具熊。
“不要打开——”她狡黠地说道。
卢文秋只用轻轻一捏,就知道里面全是纸折的星星,或者是爱心之类,差不多的东西。说实话,他忽然有些内疚了,对于前两天的事情。
“谢谢,我很喜欢。”他注视着她的眼睛,真诚地说道。
“那就好。”她笑了。
原本锁进箱中的回忆,如今因为这个小小的玩具熊,而再次触痛起来了。
时间回转到那个遥远的秋天。当时卢文秋在读高三。
这是他直到现今唯一一次过生日,兰为他一人举办了成人礼。她做了一桌子菜,他们躲在灯光飘摇墙纸脱落的客厅,在二十块一个的奶油蛋糕上插满十八根长蜡烛,两人高唱起跑调跑得不成样子的生日歌,灌了几杯潲水一样的劣质生啤,戴着寿星帽脱了衣服跳舞打啵儿,然后扶着马桶吐了一整夜。
当时他烂醉之中,还装模作样吟了几句张卓文的小诗。
十八岁的青春,十八岁的花,十八岁的松鼠它不回家,十八岁的树枝肩上扛呀,十八岁的松果两手抓!一抓再抓欢天喜地,抓得松鼠笑哈哈!抓得那树洞爬蚂蚁呀,抓得黄雀叽叽喳!
十八岁的疆场,十八岁的沙,十八岁的家当是根大列巴!十八岁的厨师很着急呀,十八岁见胡椒粉都愿撒!一撒再撒香味扑鼻,撒得厨艺顶呱呱!撒得那鼻子像火烧呀,撒得厨房都火辣辣!
十八岁他笑傲江湖,十八岁雄姿英发!试看这十八年怕过谁呀,我花开后百花杀!
兰留给他最后的印象,就是一双布满哀愁的眼睛。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她平时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就弯弯地闪着光。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她如此哀伤,也是唯一一次。
“我走之后,你要怎么生活下去呢?”他问兰。
“就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
“嗯。”
但可以像以前一样吗?他握着她有点粗糙的手,那是以前在餐馆刷碗时,接触太多洗洁精导致的。
“不要像以前一样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