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你换个地方生活吧,去深圳吧。”
“你管我。”
“行,我管不着你。我……我对不起你。”
“你是对不起我,你欠我的可多了去了。”
“有机会我会慢慢还给你的——我会尽量回西安的,到时等我,好吗?”
“我不会等你这么久的。”
“但我确实没有办法了……”
兰转过头去,不再听卢文秋的解释。
无用的追忆先到此为止吧,他吻了一下香音的额头,紧紧地拥抱了她。
这个小熊,即使是回到了京都,卢文秋依然珍而重之。
晚些时候,香音又做了他们在星砂共同开发的甜品。
“秋君,你看,‘雪夜之星’!”
他用小勺子尝了一口,比当时他制作的那款还要美味。他尝出来了,香音减小了冰淇淋的密度,于是更加容易漂浮在蛋糕之上。最重要的是,由于蛋糕底层涂了一层奶油,奶茶并不会太快将蛋糕划开,即使是插上吸管,仍能感受到不同层次混合的甜味。
卢文秋望向窗外漫漫的雪夜。
“这名字起得可真是贴切,”他笑道,“你也尝一点吧。”
“嗯!”
过了半个星期,碰上文化中心表演,他就带着香音,再次出门一趟。天还没亮呢,西北风呼呼地刮在脸上。他停下车,喝了一口波子汽水,眺望着群山之间泛出浅蓝色的天,逐渐明亮起来的柏油路,感受着身后香音的环抱。
就算在这种地方待上一辈子,也值了。
他忽然有了这种感觉。
文化中心全名叫阿伊努文化交流中心,或是劄幌披丽卡科坦;阿伊努语中,“披丽卡(pirka)”是“华丽”之意,“科坦(kotan)”则是“聚落”之意。
其实阿伊努人载歌载舞的文化,卢文秋已了解许多了。但是乐声中那种震撼灵魂的力量,可不是能够借由纸面或是电脑屏幕传递的。
阿伊努人管本民族的歌叫“乌颇颇(upopo)”,传统舞蹈叫“理穆谐(rie)”。一千年的阵雨,透过舞台落在了观众的心中。鼓声隆隆,乐声咿咿。古时敬天爱人的精神,承续到现今,在急速变化的炉火之中,始终稳如磐石。
但是阿伊努人不信什么具体的天神。他们相信,称作“卡姆依(Kaui)”的神灵,充盈着世间万物。“卡姆依”可以写作“神威”,但比起威风凛凛主宰一切的天神,更像是珍贵的天赐之物,也就是“生命”本身。
万物有灵。卢文秋喜欢这种说法。
他小时候,听同宗的老人家说什么“三吃饭一打扮”,据说当年老天爷的原话是“一吃饭三打扮”,是天庭的老牛传到人间时传岔了,于是民众只操劳种粮,而无心打扮。
他们还在文化馆里看到了阿伊努人的传统服装,色彩又朴素又鲜艳,似乎是往昔豪族的遗留。
今天的日程排得很满,卢文秋给摩托加满了油。
“一个半小时应该能到吧。”他自言自语道。
“接下来去哪儿?”
“平取町。”
上文已说过了,卢文秋想去平取町,就是为了看博物馆。他准备在待在劄幌的头几天,就把这种东奔西走的事情做完,那样之后很长时间,都能在图书馆继续赶论文了。
日记中仍简要记叙了在平取町的几件事,但与前后多有雷同的。一是去博物馆已写了很多遍了,而每次都是看那几类东西。他毕竟不是小说家,所写的也是干干巴巴,大体相似,编者自然无从加工。加之本子上也只有文字而无照片,读者心领神会便可。
反而是此后去的白老町,更值得大书特书一番。
白老町是有名的阿伊努聚落,人口不到两万,坐落在北海道偏南的海岸。在平取西南方向,也是一个小时车程。卢文秋之前没有走西线,这时便打算跑跑海岸公路,于是向南走到鹉川町,再往西行。
离开了淡白色的滨海小镇,海滩上的斜阳洒下长长的阴影,海鸥越过天空,遥远的潮汐唱着歌,渲染了橘色的黄昏。
海边没有内陆这么冷了,空气也清淡了不少。
到达白老町时,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卢文秋约定拜访的人家,这时候大门闭着,窗户透出光亮,炊烟悠悠地升上天空。
开门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姓门别,这是很有阿伊努特色的姓氏。
“以郎卡拉普贴——”卢文秋说。
老人笑了笑,仍用日语说道:“请进、请进……”
和老人住在一起是他的女儿一家,老伴仙逝多年了。他女儿年约五十岁,生得矮胖,面色红润,说是在镇上当英语老师。女婿则是本地的官员,面容清癯,看着更老一些。
女儿和女婿知道卢文秋的拜访计划,都盛情欢迎,做了一桌子好菜,留他吃饭。卢文秋为采访这户人家,事先给了三万的采访费,请他吃顿便饭理应不在话下。
他和香音先介绍了自己的身份,说是从京都来的学者,想要了解阿伊努人的风俗与文化。老人当即直言不讳,说你这可算是问对人了。
“我可算是个‘阿伊努通’,您瞧我这名儿就知道——”
“话匣子又开喽……”他女儿暗暗笑道。
门别老人说,他今年八十多岁了,父亲是纯正的阿伊努人,母亲是阿伊努和本州混血,自己有四分之三的阿伊努血统,在纯血的老人家相继离世后,他可说是本地最“阿伊努”的人了。
“说来一肚子委屈哦,”他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政府从来没体贴过我们阿伊努人,我年轻那时候,还得装成日本人上街。不然没有人买我的东西。人家一眼看出你是阿伊努人,也不给你安排工作,从小到大都像怪物似的……日本人总觉得我们脏兮兮的,又野蛮,不想和我们待在一起,真是百口莫辩。”
“我爸那会儿是小商贩,替人补鞋的,也卖鞋子。”他女儿补充道。
“我啊,四十多年,”他伸出手掌,“四十多年没说过阿伊努话喽。我爸还在的时候,我和他说阿伊努话;他老掉之后,就没人可说了。你说这好不好笑,阿伊努人,反而不会说阿伊努自己的话了。”
“周围说阿伊努语的,不是还有很多人吗?”卢文秋问。
“哪有说日本话方便啊,什么手机、电脑、照相机、电视,全是日语,都不知道用阿伊努话该怎么说……最近不是出了一个什么、什么——我又忘了……”
“您老说一半就忘记是什么东西!”他女儿说。
“唉,不去想了……”门别叹道,“一句阿伊努话硬生蹦出三四个日本词儿来,这叫什么意思……倒不如直接说日本话来得舒服了。”
“毕竟最新的东西都是用日语翻译的。”香音说。
“可不是嘛。阿伊努人现在还会说啥子嘞,水——‘瓦卡(wakka)’,火——‘阿佩(ape)’,星星——‘诺秋(nociw)’,月亮——‘昆涅求普(kunnecup)’,也就只有这些了。收音机是‘拉及欧(rajio)’,钢琴是‘匹埃诺(piano)’,小提琴‘梵婀玲(vaior)’,这都全是日语传来的词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女婿说。
吃完饭,女儿和女婿洗碗,香音去帮忙。
老人躲在一边,摆弄着烟斗。
“抽烟呢?”卢文秋凑近,问道。
“可不是。”
“您怎么不抽纸烟呢,还用着大烟斗。”
“这就是文化,”门别老人咳了两声,“等我死了,就同这烟斗一起埋掉。”
阿伊努人有土葬传统,平日爱用的物品一般随葬,若是祭祀,则和中国人一样焚烧祭品。但是,由于山林多野兽,遗体往往有被掘出啃食的风险。因此也流行火葬。
“传了三辈人了,”老人感叹道,“我太爷爷卖烟草的,自己做了这玩意。”
卢文秋仔细看那烟斗,玉纹斑驳,雕着一条翡翠的白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