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2 / 2)

晚钟遥遥 吃一整天 2453 字 11天前

“以前是因为舅舅,但现在呢,说到底这还是秋君的母语嘛,我希望能听懂你说的话。”

“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我不是已经会日语了吗?”

“那不一样!”她摇摇头,“秋君这么努力学我的语言,我也得好好学一学秋君的语言才行。或许有一天,我也能用中文和秋君对话了。”

“我还不知道中岛同学有这个愿望呢。那现在学得怎么样了?”

“还——可——以——”香音用中文答道,“能说一些简单的句子了。”

卢文秋眼前倏地有些眩晕,一种错乱的、荒诞的感觉,好像——好像愚人节一样。好像太阳和月亮跳起了舞,车子在天上飞。

“我是真的没想到……”

“很少看秋君被吓一跳的样子呢。”

“真厉害——嘶——”

香音又往他腿上涂了一点双氧水。

“所以呢,既然秋君这段时间也没法出门,不如在这儿当当我的中文老师吧。”

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香音本身会的已经不少,而且每天又学四五个小时,学得很快。就拿念文章来说,一开始还需要全文标注拼音,后来只用标注两三个词就可以了。她不仅能基本看懂,而且也能写出像模像样的文段来了。

但是读音是一方面,更难的是语法。首先日语和中文的语序就不一样,她虽然在书写时意识到了这点,但说话时却仍会把“我去买东西”说成“我东西买去”,把“我骑车去学校”说成“我车骑学校去”,尽管不怎么影响交流,卢文秋对此也不以为意,她却觉得很滑稽,一定要改掉。

小屋里有一台电视机。虽然时常收不到信号,但放放影片还是可以的。卢文秋伤口好了一些,就坐车到城里,买了国内几部流行电影的DVD,让香音看着练口语听力。

他想让她学会中文,所以时常夸奖她的进步。过去的一切似乎从未发生过,她仍是初识时那般光彩照人。

从那种失落的伤痛之中扎挣出来,卢文秋还有更头疼的事情。

那台摩托车。

其实他第二天就去报了案。但如他所想,杳无音信。这就是警视厅的效率。或者说,除了他和小偷,没人在意那台旧摩托。

这事他已经和户主说了。被那大叔狠狠训斥一通。对着电话那头的怒吼,只能唯唯诺诺应对。而且大叔几乎毫无情面可讲,“不赔就别住在这儿了!”

但卢文秋仍然很感激,因为大叔开出的价格是二十五万,不仅比市面上同类的摩托车便宜很多,也几乎逼近二手车的价位了。

可是二十五万依然是天文数字;假设卢文秋能够出外工作,和香音一起,一月间也许仍能凑够这个数,但此刻他困在房中形同废人,能少花一点已是最大的努力。

况且家里办丧事,又需要一笔钱。虽然大哥和二哥家出了不少,但他也是他爹的儿子,没法回去送行已经是大不孝,难道还能一毛不拔吗。

他打了一万块回去。按当时的汇率是十五万元。

香音没有意见。但他知道她不高兴,虽然她从不在他面前表现出来。

整个十月,卢文秋仍然和香音分房间睡,保持着“好朋友”的距离。那天的说法,仿佛只是因冲动而产生的一个谎言。不能当真。

也许卢文秋已错过最好的机会了。但他无意讨她的欢心,这一个月实在让他身心俱疲,比起月初那种爱慕与热情,此刻或许只是好朋友的体谅,更多些。

再者,卢文秋仍勉力穿着素色的衣服:无法像古代那样守孝三年,但他确实没有心思去整饬仪容,蓬头垢面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香音也宛若不在意的样子。

她真的不在意吗?卢文秋留意过,刚来北海道的时候,她出门还是会化上淡妆,轻轻画一画眉毛。但在他守孝的期间,她即使出门也只是扎个头发,连淡色的口红都不再涂了。穿着也是朴素的淡色,即使偶而显出高兴的表情,眼角和唇边仍是浸染着一阵无法消除的落寞。

她和卢文秋的爹素昧平生,但却为此人的去世而哀伤。

她被卢文秋传染了。

十一月了。

“明天开始找工作吧。”他说。

“秋君的伤……”

“没事的,好得差不多了。”

但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的说法,不是说他的伤好得怎么样,而是他先前已探过了,此地就没有什么打工的地方。他不可能动用原定的研究经费,因为本来经费便很紧缺,卢文秋自己是有存款,香音也带来了一些钱,但也只是勉强能支持两人的开支。

况且这之后他还得去一趟旭川,否则整个北海道之旅还不算完成。他和一个阿伊努猎人约好了,到访他家一趟。可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然而到处都用到钱,去到旭川又要住酒店,保不齐还有别的无法预料的消费。

他已经没有办法了。但他不可能为此影响自己的研究。

“可现在怎么办呢……要借钱吗……”

“别慌,”他说,“我会解决的。”

“嗯……”香音点了点头,“我一直站在秋君这边。”

卢文秋走到落雪的庭院,举着电话,翻着通讯录,一些人的电话不想打,一些人打通了:有的诸多借口一毛不拔,有的商量好日期,仍然借了一些。问张卓文借了一些,问钟子俊和佐藤又借了一些。这些钱,在他回去本州之后不久就还清了。

只是还远远不够啊。

绝望。

卢文秋知道有一个人绝对会借给他,但他不想去问。只是如今实在没有办法。

在后院犹豫了十分钟。终于还是拨通了。

“喂?”山上教授的声音。

“教授,是我,卢文秋。”

“卢文秋君吗?怎么了吗?”

他和山上教授说,他去阿寒湖看球藻庆典,借来的摩托车被偷了。一贫如洗,不仅凑不齐赔偿的钱,研究也没办法继续开展了。

“这样啊……唉,卢文秋君,还好你找对我了,你是中国来的留学生,对吧?”

“嗯。”卢文秋应道。

“家里条件也不怎么好,没记错吧?”

“是的。”卢文秋应道。

“去找别的老师,一定会踢皮球,让你去申请助学金之类。但是我这老头不摆老师架子,你真有困难的话,开个数目吧。能给我一定给你,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您请说。”卢文秋应了一声。

“你是研究历史的好苗子,别浪费了,明年修士(硕士)毕业了,继续在立大读博士,还可以兼任研究员。立大在阿伊努这一块实力还是很强的,足够你去继续钻研。”

“可是——”卢文秋想到了香音。

的确,现在倘若他毕业了,又有什么工作可做呢?不论是阿伊努语还是半生不熟的中国史,都只是大学才会开的课程。除非是去教中学历史,但那已经和他的研究,没有多少关系了。况且倘若在京都读博士,他和香音还能继续待在一起,这是他考量的砝码之一。

“怎么?还要考虑一会吗?”

“不——不用了。我愿意继续读博士。”他还是答道。

“说到做到。”山上教授说。

“嗯。不瞒您说,我先前就已经决定了。我是真心热爱历史的。”

“好啊,好啊……”电话那头传来山上爽朗的笑声。

此后,他和香音说了,自己已答应山上继续读博。满以为她会为此高兴,不料只见到她有点失望的神情。

“为什么呢……”

“你要问为什么嘛,”卢文秋笑了笑,“我也很难说出一个缘由。”

“秋君不用专门这样的。”

“我不答应他的话,或许就筹不到这笔钱了。”

“嗯……”

“怎么了呢?”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