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1 / 2)

晚钟遥遥 吃一整天 2453 字 11天前

第40章

卢文秋在床上躺了一周。

起初一天,迷迷糊糊,脑袋也嗡嗡作响。

面前只有一片混沌的空白。没有色彩,也没有声音。

第二天渐渐清醒了一些。睁开眼睛,父亲的样子一点点浮现出来,闭上眼,尽是些幼年和少年时代的碎片。

正因为与父亲的记忆不多,在弥足珍贵之余,又很是可惜。于是走马灯似的,不断回放、回放。那些为数不多的情形,像是过滤似的不断削减,最后只剩下父亲端着老烟斗的一个侧脸。也就只有这一个形象,成为烟花过后半空青雾飘飞时显现的朦胧幻景,宛如宴会告终时侧身探进人群却转瞬消失不见的背影。

卢文秋想起,小时候和父亲上镇里卖红薯,最害怕父亲把秤砣往路上一搁,说,你在这待一分钟,看着红薯,爹去买包烟回来。

卢牛成只能看着爹的身影在人海间逐渐远去,心里存着他仍会回来的盼望。

仅此而已。

然后便是头晕目眩:他就要独自面对世间的纷纷攘攘了。那些轰隆隆经过的牛车和驴车,嘈杂喧嚣的叫卖声和詈骂,错杂的人流,把人烤焦的太阳,一并呼啸袭来。

他就像浮在沧水上的一株苇草。

所幸爹还会回来的。爹会一边扯开烟草袋子的系绳,一边扯起裤腿,坐到卢牛成旁边的墙根上,摸摸他的脑袋。

每次爹都会这样回来。

可是爹的身影终究会远去,也终究是远去了。

这次不会回来了。

爹,这次您让牛成待多长时间呢?

一分钟可以吗?

不够的话,牛成可以再等您一分钟的。

可以吗?可以……吗?

……

眼泪流尽了又干涸,好像透着皮肤渗进了神经。

他晚上完全睡不着,眼皮打架,却只是空空地睁着眼睛。白天疲倦得实在不行,他也完全意识不到,不论中午还是下午,浑浑噩噩,眼睛一闭就睡过去了。

却每次都只能睡两三小时,没有梦。没有梦来拜访他了。

香音每次都做好了饭,放在床头柜上。

起初几天,卢文秋连吃饭的精神也没有,吃什么都没有味道,通常是胡乱扒一两口,就把勺子放回去。

香音见了剩下很多的餐盘,说道:“这可不行!”于是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卢文秋旁边,轻轻喂他。

室内原本就有便盆,但他从来没有用过。他还是能自己上洗手间的,半梦半醒,有时解了裤带,盯着那个搪瓷马桶,一盯就是半天。

他不洗澡,也不洗脸,不刷牙。还好是冬天。

过了最艰难的几十个小时,卢文秋能够吃一点饭了。虽然仍是没有味道。好像吃泥巴一样,只有眼泪和血混合的腥臭。

起床的时候,香音对他说:“家里没菜了,我出去买一点。”

他只是睁着眼睛,木然地听着。

透过结了雾的窗棂,她小小的身影愈发走远,然后浸没在深雪之中。

香音出门之后,卢文秋木偶似的坐起来,闻了闻自己的衣服,不得不去洗澡了。

他开到最热,被烫了几秒钟,仍无知无觉。

看见皮肤已经通红了。

关掉了。

又开到最冷。无知无觉。

关掉了。重新开最热。

忽然有了痛感。

是痛感。他一激灵。

然后是热,骨头都快被熔掉的热。

滚烫的水冲刷着伤口,结的痂被烫掉了,手脚和背上都起了水泡。

他几乎是跳出了浴室。

深呼吸。

氮气、氧气、二氧化碳,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通通钻入了肺中。

他活过来了——

尽管浑身破裂似的作痛,他活过来了。

他浑身赤裸地跑到大厅,躺在地上,胡乱地打着滚,又站起来跳舞,撞在桌子上、椅子上、柜子、窗子、墙角、房门,哪怕压得水泡快要破裂、压得脓血四溅,胃酸倒流。

他要的就是这种疼痛,只有这种钻心的痛觉,才能证明他活着。

他乱叫一通,亢奋到了极点。

“哈——哈——”他喊道。

直到胸口灼痛,他猛地咳嗽起来,手心重新沾满了黏稠的血。

他抓过床头的十字架,跪下来,向布满阳光的窗子祷告。

长舒一口气,能量像一下子耗尽了,整个人瘫软在床边,痛哭流涕。

“是我在做梦吗……”他喃喃自语,“写下来,写下来……”

他翻开了日记本。他已经一个星期没写过日记了。从来没有的事。

歪歪扭扭地写完日记,他又躺在床上,用被子裹着自己。感受着水泡和床垫,创伤和床垫摩擦的痛感。

至少我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香音回来了。第一时间就是进房里看他。

“怎么样了……”她轻轻推开门。

“拿衣服来。”他盖着半张被子,像拿破仑一样命令道。

“好咧!”香音用关西腔应道,她兴奋得快要哭了。

……

世界终于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或者至少是看起来回到原来的样子。

但卢文秋很久很久,都没有笑过。香音说,他仿佛失去了欢笑的能力。

关于他身上的水泡,重新流脓的伤口,他说了是洗澡时被烫的,她也心领神会地接受了。买来加速愈合的涂剂,每天按时给他上药。

“中岛同学,真的知道怎么回事吗?我——”

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我听懂了。”

“听懂了?”他有点诧异。

她点点头,“先前跟秋君说了嘛,我在学中文来着。我不只是能看懂不少,也能够听懂不少。”

她从背包中取出了一本汉语教材。

“自从来到北海道之后,秋君不在我旁边的时间,我就时不时翻翻这个。”

“为什么要这么用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