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枪。这时候知里才放下猎枪,朝山腰小跑过去。卢文秋只好随着。
满地的殷红。一头褐色的野鹿倒下了,肚子上开一个血洞,脖子上又开一个,不停往外渗血。那鹿已经断了气,圆瞪着乌黑的眼,四条腿抽搐着。
知里跑到鹿的旁边,缓缓跪下,祈祷了半晌。
他让卢文秋守着鹿,自己把越野车开来,再一起把鹿扛到车上。
“这就是阿伊努的狩猎,”他说,“你要写论文的话,算是很好的题材了。”
将这一部分加入论文之中,卢文秋正有此意。
“您刚刚话说一半被打断了,”卢文秋提醒道,“我有些好奇。”
“噢!”知里一拍脑袋,“我正要给你介绍我们的‘伊奥芒帖(Ioante)’仪式。现在已经废除了。”
“‘伊奥芒帖’?就是‘送熊’吧。”
“对,就是这么个意思。你知道?”
“我知道有这个习俗。就是把小熊养一两年,再杀掉。这也是‘卡姆依’的一部分。”
“是这样的。听着很残忍吧?”
“我第一次听到简直不敢相信。”
“哪个民族没有这样的历史呢?只是我们开化得比较晚。昨天那中国留学生跟我说了,中国古时候的人殉,不是比这还要残忍吗?”
卢文秋没有什么可反驳的。知里不知道他也是中国留学生。
“你别看我说得这么容易,”知里笑道,“我这辈子只见过一次‘伊奥芒帖’,但就那一次,我永远都忘不掉了。”
“您说。”
“那时候我也就五六岁吧。一天我爸说带我去见见世面,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带我去看‘伊奥芒帖’。我问他‘伊奥芒帖’是什么——我那个时候还不懂呢——他说等到那时候就知道了,还告诉我日本政府是禁止‘伊奥芒帖’的,但很多东西说明令禁止,偷偷做的人也不少。因为禁令,我更加想去了。”
“那现在还有吗?”
“现在已经没人干了。都是老人家怀念这一套,总是想着复古。我和我爸很早去到祭坛那儿,那熊就摆在一人高的笼子里,病恹恹地。两个人守在旁边,我不知道他们要拿这熊干什么,但我凑近了,他们也没理我。
“我就找树枝逗那小熊。轻轻撩它的皮毛,挠它的熊掌。它一开始蔫蔫的没有反应,后来估计是被我逗了一会,扑腾起来,抓着栏杆,朝我叫唤——但不是吼叫,我知道它没有敌意,就继续用树枝和他玩。我记得脚下是一片沙地,我在沙地画画给它看。我画的时候它很安静,放下树枝了,它就跳来跳去嚎叫一通。它在唱歌。我知道它喜欢看我画画。因为它的毛发是黑色的,我就喊它‘小黑’。
“我在那儿和小黑耍了一上午,中午我爸喊我进屋吃饭了,我和小黑告别的时候,听到它呜呜地叫,好像是在哭泣一样。下午还见了它一次,但那个时候我和我爸坐得很远,就看见中间搁着那个笼子。
“中间有个长老拿着刀,把笼子打开,小黑也不出来。长老用刀劈了笼子两下,小黑才慢悠悠地出去。一出去,就趴在地上不动了。长老和周围的人又是唱歌,又是跳舞,举起弓,随便空放了几根装饰箭,我以为在庆祝什么呢,还来不及反应,就看见几个人分别擡起一旁的两根粗圆木,将小黑的脖子放在一根上面,用另一根圆木狠命挤,小黑只是一味挣扎,身体抽搐得越来越厉害,最终‘呜——’地叫了一声,就没动静了,血从鼻子嘴巴里流出来。长老向天放了一箭,然后大家都欢呼起来。圆木松开之后,小黑就瘫在了地上,一动不动。我那会儿好像吓哭了,我爸只好带我出去。
“小黑是我们这一片杀的最后一头熊。不知道其他地方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