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秒针依然不顾一切地前进着。越是前进一秒,远空就黯淡一分。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出来了,或者改天再出来……”
卢文秋没有理会她。
“其实,会不会因为暴雪,计程车都停运了?”她虚弱地问道。
“我快受够中岛同学的丧气话了,”他大声嚷道,“听不见的话,就少说两句,节省一点力气吧!”
“对不起……”她神色沮丧。
卢文秋本来见到天色转暗,已有些许慌张,只是强撑着而已。如今被香音一问,自己也觉得似乎是那么回事,就更加六神无主了。他讨厌这种被情绪支配的感觉。
难道要原路折返吗?他回头望去,来时借着斜阳走过的山路,目今已完全看不真切了。再冒着大雪的风险上山,一旦迷路,幸存的可能性又有几何?
不仅在为自己考虑,还要为香音打算。他自己上山如果碰到野兽,或是意料之外的歹徒,尚且能跑,而且大不了交代了,也是自己的事。但香音千里迢迢陪他来北海道,上回在公路的意外已经弄得失魂落魄,倘若真遇了什么不测,卢文秋自己比死还难受。
他越看她,越觉得对不起她,却无计可施。
他拨了张卓文的电话。还有信号,是这深山之中唯一的快慰。
“卢文秋?”
“是我。”
“怎么突然打电话来?”
“你现在是在旭川吗,那个村子。”卢文秋报了名字。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也去找了知里先生,他跟我说的。不过先别提那个,我在山脚下迷路了,也回不去城里,你给指个路吧。”
“我去,这都快天黑了——不能打车吗?”
“晚上可能有暴风雪,应该不会有车了。”
“行,我这儿离那路口也不远。你往东走,一小时能到镇上。到了跟我说声,我出来接你。里面有旅店。”
卢文秋这才松一口气,强横地拉着香音的手,往东边的隧道快步走去。多亏了上次买的地图,连山路都描摹得很是详细,否则他绝对分不清东西南北。
那寒风似乎存心阻挠人,不断不断地呼啸而来,无止息地咆哮着。每前进一分,就猛烈一分。
天完全黑了。幸运的是隧道很长,灯光很亮,不幸的是出了隧道,就没有照明了。
他们走进隧道,一眼能望见灰蒙蒙的出口。隧道比外界要温暖些,橙黄的灯光,在拱形结构之间流照着。
为了驱散可能袭来的绝望,卢文秋开始没话找话,为了让她听见,他走在她左边,依然刻意说得大声。
“隧道里面比外面凉快呢。”
“是的。”香音应道。
“中岛同学知道这是为什么嘛?”
“为什么呢。”
“因为有墙体阻挡,散热比外面慢。”
“这样啊。”香音漫不经心地答道。
“为什么这里的灯光是橙色的呢?”卢文秋问。
“为什么呢。”
“猜猜看?”
“应该是有安全需要吧?”
“答对了。因为橙光照射的距离远,司机能够看到更远的地方。”
“这样啊。”
“中岛同学心情很差呢。”卢文秋说。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中岛同学一直在道歉,有什么用呢?”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卢文秋从来没见过她这样胆怯的表情,她着急得要哭出来了。一面是无处可逃的绝境,一面是挚友,或者说情人的质疑。她头脑已经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卢文秋能想象出这种感觉。他明知如此,仍要一意孤行。他们表面上是恋人,可是他在任何领域都是支配者,已经成为实质上的主人了。即使往西走已能看见出口,只要卢文秋叫她往东去,她不敢有一丝违忤的想法。
整件事既然是他一手造成,现如今他更要保护好她了。
卢文秋走在香音的前面,像鹰隼一般运用着五感。沉静的空气时有风声,但除此以外,仍能听到很多奇奇怪怪的声音。分辨不了源头,也辨认不出究竟。可能是山上野兽的叫声,也可能是隧道的某种结构使然。
天一黑就容易胡思乱想,尤其在出了隧道之后。背后仍然有淡黄色的微光,前方只剩下无穷的黑暗,严寒的晚风迎面撞来。张卓文说的话慢慢失去效力,起初回想起就自觉安心,可是越往前走,这话的疗效越微弱了。
“秋君,我们走了有一小时了吧?”香音问。
卢文秋看了看表,摇摇头,“没。半个小时多点。”
“我总感觉走了好久好久……是不是快下雪了?”
“应该没有那么快。”
“我们、我们快到了吗……”
“也许吧,至少比刚才更近了。”
“嗯……”
地图上除了蜿蜒的道路,没有给予任何多余的指示。出隧道时围栏竖着一个路标,写着去旭川有多少公里,去别的小城——例如鹰栖——又有多远。
“我想起小时候上学,每天都要走很久的路。而且路况比这个坏多了,有牛车,有乱跑的动物,也有熙熙攘攘的人。”
“嗯。”
“当时觉得很累,但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平静的日子啊。真是怀念。”
香音看向昏沉的天空,“怀念……”
“中岛同学有什么特别怀念的事情吗?”
“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怀念么,该从何说起呢……”
“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吧。”
“嗯。我想起来舅舅辞职的时候,我读四年级,外公当时还在,过节时候一家子坐在一起吃饭。也就那么一两次,但是我现在还很怀念……”
香音仍然望着天空,凝望那地平线映来的,过去的风景。
卢文秋在她的眼中望见了昔日的烟花。那是在他认识她之前,在一切故事发生之前,遥远的底色。当时鲜烈地绽放着,如今温柔地映在了心中。
倘若香音此时看向卢文秋,也许能发现在他眼中不断回放着的,已经不是儿时望见的麦田,而是十七岁时射入心底的那一片,无法消去的风景。
他向香音说起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