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1 / 2)

晚钟遥遥 吃一整天 2749 字 11天前

第44章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号,香港回归了。

卢文秋的十七岁已经过了一半。尽是些平淡无奇的日子。忙活了高二的整个下学期,期末考却考得一塌糊涂。没脸回去宜川,和几个哥们在西安玩了半个月。

大家都是农村考来这儿上学的,家里穷得要死,收音机都得轮着使。文科生对历史的变迁很敏感,正好赶上香港回归,扬我国威,就想亲眼瞧一瞧交接现场。

电器城的橱窗摆着几台电视机,总是放着无关紧要的高清的花草鸟兽,他们担心到了七一那天,屏幕上仍是牡丹或是花栗鼠。他们计划和店员交涉,让店里在那天换台,给大家伙共襄盛举。

店里服务员有几个,见到是学生来看免费电视的,都赶他们滚。唯独有一个话很多的女孩子,年龄和他们差不多,不赶他们,还和他们聊天,老给他们打掩护,说组长出来了你们躲一躲。

他们对她印象不坏,也许因此蒙上了青春期的羞怯,明知这是唯一可以商量的目标,却踯躅不前。每回都决定猜拳,要不就黑白配,出局那个人去找她谈判。输掉的人走到店门又腿软了,宁可回来喊爹,都不愿进店里去。

此时已是六月三十号中午,再拖下去只是贻误良机。

“瞧你们这兄友弟恭的,我去。”卢文秋索性自告奋勇。

“这叫父慈子孝,懂不!”张卓文笑道。

在兄弟面前逞威风,毕竟十七岁还是鹌鹑一样的年纪。卢文秋到店门也有些发怵,但还是咬咬牙关进店里。幻想着自己有一百万,摆出董事长的威势。

“你好。”他像大总统一样,对那女店员说。

“您有什么需要?”

卢文秋装不下去了,把她叫到一边,说明天香港不是要回归了吗,我们几个中学生平时关心国家大事,这时候非常想瞅一眼,拜托她晚上十一点调到中央一台。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么多话,谁想到她扑哧一笑,说原本店里就是这么打算的,本来该打烊的,但这种时刻可不能错过了。

卢文秋笑道,原来是这样啊。

她又问他,你也是附近那某某高中来的吗?他说是。她愣了半晌点点头,就又回到前台工作了。

卢文秋记住了她衣服上的名片,贺晓兰。一个很有陕西风格的名字。

卢文秋出店门的时候,拍着胸脯说哥儿今儿个把事儿办妥了,到时一定这么安排!弄得掌声雷动,首长牛逼!众人为其马首是瞻。

当晚他们一人拿一瓶啤酒,蹲在店门口,果然看见了回归的直播。而且不是一台,六台电视,都在同步直播。

国旗升起来已经很久了,他们还和周边的小市民那样,亢奋得四处跳舞,迟迟不愿离去。最终是马立涛在路口喝吐了,几个人才扶他回去。

“那地方真好……以后哥们失业了就去那儿打工……”他醉醺醺地说道。

“倒也不必在电视城干活吧?”张卓文笑道。

“屁!我说的是香港!”

“我去,港爷!”另一个同学唐斌起哄道。

“港爷!到时挣大发了带奴才一个,留口饭!”

“港爷吃叉烧饭吗港爷?要不要整点?”

……

卢文秋折返回来,敲了敲店门,是晓兰。

“还有事么,组长让我值班——”

“谢谢你。”卢文秋说了一声。

“这有什么可谢的呢……”晓兰笑了笑。

……

卢文秋对足球不感兴趣,但舍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铁杆球迷。就拿马立涛来说,他喜欢租别人的收音机,球赛的时候对着听。

七月过去不久,每晚上就开始聊世预赛。球员和教练如数家珍,范巴斯滕、克林斯曼等等,卢文秋一个都没听过,嫌他们太吵,用被子裹着脑袋睡觉。

他们说九月大连有球赛看,中国队踢伊朗。

“说不准真能去法国哩!”

卢文秋根本不懂,他们嚷嚷要到店里看球,又让他去交涉。

“可是我们都高三了,学校可能……”卢文秋说。

“高三?去他娘的高三!几张破卷子还能他妈比世界杯重要?爷偏不信缺这几天,爷就上不了重本了!”名叫张国昆的舍友嚷道。

“行了,张国昆,你现在吹得牛逼,”唐斌笑道,“到时别又瞒着大家伙复读去了。”

“去你的吧!”

张国昆和唐斌在同一所初中。唐斌中考考砸了,约几个没考好的同学一起复读,结果张国昆说不去不去。九月开学的时候,又在复读班见到他。

卢文秋无奈,只好找到店里,又把晓兰叫出来。说了这事。

“可是,这有点难……”

“难吗?”卢文秋挠挠头,“最边角那一台放球赛就好了,中央五台会有直播的。来看的人多了,对店里也是好事。”

“话是这样说,可是……”

“要不我请你吃顿饭吧。”

“成。给你一个小时说服我?”晓兰乐了。

“成。”

于是他等到晓兰下班以后,和她跑到附近的大排档,点了一个鱼香茄子,一个干煸土豆,点了两瓶冰峰。

“晓兰,你看嘛,我们读高三也不容易……”

“恁咋晓得俺名儿嘞?”晓兰有些惊讶,乡音难改。

“铭牌上不是写着呢嘛。”

晓兰看了一眼铭牌,急急忙忙扯下。

“差点忘这茬了。”

晓兰说,她中专读了一年,就出来工作了。所以很羡慕他。

“唉,各有各的苦吧,”卢文秋说,“上高中整天挨训,好大学也难考,烦死了,倒不如早点出来打工。不开玩笑。”

“可别说这话!一定要好好读。我就吃了没文化的亏。”

她于是诉了一阵子苦,说她老家在河南信阳农村,两个弟弟,重男轻女严重。年纪轻轻不给读书,出来打工。算起来,她还比卢文秋小几个月。

“我现在每天都读几页杂志,不然显得自己太笨了。唉,我多想和你们一样坐在教室里啊,忙一些也没关系的,翻翻书呀、听听课,总比现在好多了……”她仰望着大排档棕黄色的大棚,眼睛里闪烁着光彩。

“还真不是这么回事,读书就没个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得用功,倒还真不如出来干活。”

卢文秋事后回想起,这话说得真不像人话。尽管是这么想的,也不必匆匆忙忙脱口而出吧。

开电视的事情,总之她还是答应他了。文科班十几个男生旷课跑出来看球的时候,卢文秋就和晓兰溜到大排档聊天。聊得心情愉快,又去安慰看球看得痛哭流涕的兄弟。晓兰性格直爽,和他们关系也好,经常一起打牌吃饭,所以卢文秋和她走得近并不显得奇怪。

总之他俩一来二去就好上了。他劝她找个学校继续念书。

“没用的。”她摇了摇头。

“怎么没用?我看你还是有学习的心思的。”

“时间过了。再去学文化知识,也学不进去了。”

刚刚成年的卢文秋还不理解她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