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2 / 2)

晚钟遥遥 吃一整天 2749 字 12天前

“你的梦想是什么呢?”他问。

“梦想?”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梦想呀……”

她哑然失笑。

“都是很久以前的东西喽。”

“我说现在的。”

“现在没有。”她说道。

“现在没有了?”

“嗯。现在没有了。”

“那以前的呢?”

“以前嘛——以前,我想去北京。”

“去北京……”

“只是看看,看一下长城、故宫、天安门。”

“如果能住在那里的话呢?”

“怎么可能呀!那地方咱可住不起,远远望它一眼得了!”

“也未必。”卢文秋笑道。

“是,你、你也未必。你到时要能上北京念大学,再住在那里……”

“我是宁愿待在西安,我觉得西安够好了。”卢文秋说。

“或许吧。”

“你不准备留在西安吗?”

她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符合她年龄的感叹。

“留在西安……哪里是我想留就能留的?你知道吗,我干这行,就像那些漂在水上的叶子,今天漂到这里,明天漂到那里。”

“好好干活呀,升职,升到部长就好了。”

“哪有那么容易!”

“但也不是不可能,对吧?”

“不——你说错了,就是不可能。”

几个月就没几场高兴的球,踢赢科威特和沙特,也就是小乐一下。主场输卡塔尔,接下来开始算理论出线,再来是荣誉之战,就没什么人愿意看了,冷冷清清。

到了十一二月,升学的压力是越来越大了,烦,急躁,大家都怕考不上本科。卷子印了一摞摞,试题千奇百怪周而复始,生活就他妈成了个无底洞。有人在宿舍对宿管发脾气,把被子枕头一通乱扔,也不收拾。

很容易就吵架,甚至打架。他们宿舍关系还算不坏,隔壁宿舍用酒瓶子打架,敲破头送医院了。他最讨厌的,是在他躺床上读红楼梦的时候,有人跑来说都高三了还看四大名著,装你妈逼呢,有人跑来说是不是在看黄书,他是心烦意乱了,但终究没有发脾气。

有时几个舍友会起冲突,原本性格温和的马立涛拿起不锈钢口杯砸唐斌。就是因为唐斌喊他洗澡,说你身上也太臭了快把咱熏死了。马立涛本来周测考烂了,已很暴躁,听见这话更急了。

对于这个宿舍,他有很多可埋怨的,但也不算是住不下去。

和晓兰说起这事,她爽快地提议:“要不来我家住吧。”

晓兰在附近租了三十平的一居室。卢文秋还真跟着上去看了。

“你来了,租金也能分担一下……”

“可是我睡哪儿呢。”说这话的时候,卢文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随你。”她笑笑。

于是卢文秋每晚上十点多钟,下了晚自习就到晓兰那儿。那时候她也刚好下班。有时是她先回去,有时卢文秋先回。

回到家里,他们就□□。

她的身上一直有薰衣草的气味,很快,卢文秋也染上了这种气味。

卢文秋一开始完全不懂的。晓兰把他教会了。

一周他们会做上三四次。反正卢文秋也年轻,可劲儿耗,在晓兰身上狠狠发泄,考好了奖励一发,考砸了安慰一发,上课忙里偷闲一发,假日享受生活一发。不管闹得怎样疯狂,睡一晚上又能恢复过来。

结束之后,他喜欢把脑袋埋在她的双乳之间,呼吸她身上的薰衣草香气。她年纪要比他大一些,总是像个大姐姐那样爱护他。

他的保密工作一直做得很好,舍友都以为他单纯出去租房了,从来没人发现他金屋藏娇。他的成绩不见得越来越好,但也没有越来越坏。

她还带他打了耳洞,酥酥麻麻的感觉。他买了两个小小的黄铜耳钉,陪她出去时戴上。

时间肆无忌惮地过着。

晓兰笑他,高中还没毕业呢,俨然成一□□大师了。他回到学校也擡头挺胸,在兄弟面前像是很骄傲的样子。马立涛问他怎么了,他也卖个关子不说。

“是不是瞒着兄弟们出去做生意了?”马立涛笑道。

“哪里哪里。”

短短几个月过得尤其迅捷,高考过后,晓兰哀求他,说你留在西安吧。卢文秋自己也想留。当时是先填志愿后出成绩,他头几个志愿,都填了西安本地的重本。读会计也好、传媒也罢,中文也好、外文也罢。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不知道不想要什么。

谁知道一模到三模都考得不错的他,到高考却异常烂,几个志愿都名落孙山,直接面临落第的危险。

晚上睡不着,眼巴巴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就算晓兰脱光衣服,爬到他身上舔他耳朵,舔他那根东西,他也没有心情了。他担心补录不成,自己没大学可读,复读一年家里又负担不起,恐怕只能出来打工了,或者回宜川跟着父亲种地。他还想着报两所本地不怎么样的大专,但由于是文科,想到与其在里面胡混几年,倒不如早些出来工作来得划算,于是并没有填上去。

经历了几个只有电扇声的不眠之夜。好几次,他甚至已经决定了,倘若滑档,就直接去晓兰那儿打工吧。就算只有高中文凭,相信努力一点,还是能慢慢干上去的。到时候怎么样呢?销售冠军、组长、副部长、部长……步步高升的前程,在朝他招手呢。他闭上眼睛,就是坐在金山上的情景。在这种极端的挫败之中,他就靠着一丝希望维持着呼吸。

卢军力信命,卢文秋可不信。

他每天躺在床上跟活死人似的,垃圾扔得满地都是。晓兰任劳任怨地给他熬了几天粥,他咕噜咕噜喝完就往床头柜一搁。什么都不去想,闭上眼睛只有一座金山。靠着这些吃饭就够了。不该多想了。

晓兰安慰他说,你脑子那么灵活,去到哪儿都饿不死的。

他只是瞪着风扇。在自卑伴生的自负之中,他连晓兰的话都不想听了。

然而明天终究还会到来,他消沉了快两个星期,就开始计划以后该怎么样。他想的第一条就是不回宜川,为此必须在这里找到工作才好。他拜托晓兰,在电器城安排了面试,又去了工地碰运气(可惜搬了半天砖之后就后悔了),最后还在附近网吧应聘了一份网管的位置。重点是都在西安。在万念俱灰之中,他依然试图设计与她的未来。

他的好友很快各奔东西:爱看球的马立涛果然去了大连上学,想去大城市的唐斌考到了上海,张国昆老家在山西,就报了太原的一所重本。

卢文秋滑了档,一心认定自己要落榜了,只好等待补录。

然而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卢文秋还是不用进厂,而是去武汉学日语。张卓文和他报的同一所大学,但比他多考了十分,便录到了中文系。他收到录取通知的时候,看着这所自己从来没有听过的学校,一时感从中来,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用颤抖的手拿着通知书,和晓兰解释了一通,她始终没办法理解报志愿的随机性,总觉得是他蒙骗了她。他让她帮自己做了那么多事情,到头来却轻巧地离开了她。

是他背叛了她。

卢文秋自己也难免这么想。明明说好无论如何都待在西安的,怎么这时候又食言了呢。

她不再碰他,她让他缴清了这个月的房租,然后滚出这里。他希望再在那张床上睡一晚上,但她坚执地用扫把赶他出门。毫无情面。

“除非你改变主意了,否则我永远不想见到你。”她冷冷地说。

他痛恨自己,但没办法。他仍旧挑了一个早晨,踏上去武汉的火车。

别了,我的薰衣草。

之后即使回家,都是直接去到延安,再转大巴进宜川。真正回到西安,是本科毕业之后,和张卓文备考立大。但那时候已经是2004年了。

卢文秋是98年九月去的武汉,读了一年日语,又转专业到历史系。所以本科统共读了五年,03年六月毕业,此后就是漫长的彷徨。

千禧年划出了两个世界。那两个耳钉许久未戴,遗失了;而他再也没有晓兰的任何信息,电器城已然倒闭,以前留的手机号码再也打不通。昔日的爱巢换了几个租客,房东也不是原来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