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很远呢。”
“对。上万公里吧。”
“你们的研究,都是这么宏大的吗?”
“这取决于你要研究的方面,我和张卓文都是主修文化史的,就着重于这些领域。我自己呢,我的愿景就是勾画出阿伊努文化的蓝图。”
“‘阿伊努文化的蓝图’?”
“嗯。阿伊努文化是什么样的,很多前辈学者已经研究过了。我想探索的是阿伊努的边界,如果存在一个可被定义为‘阿伊努文化’的区域,那么这个区域的边界会在哪里。在这个边界以外,又保留了什么阿伊努文化的特征。这些特征在这个边界之中,由内向外无疑是逐渐消减的。到某个地步我们就可以说,这里已经完全没有阿伊努文化的元素了。我想探索的就是这层边界的位置和厚度。边界在不同时空也有变化,我还希望能探索这种变化。”
“很复杂吧……”
“但是很有意义,”卢文秋说,“这个问题的研究肯定会持续很多年。也许永远得不出一个确切答案,但我们都知道在接近答案,就足够了。”
“可是、可是那有什么必要呢……阿伊努人几百年来都这么过着,不也没什么问题吗?”
“中岛同学总是只看见表面的东西。我们要保护阿伊努文化,首先要知道它的边界在哪里,才能避免压缩了这条边界。我们甚至可以让已压缩的边界稍稍扩张,如果能知道边界在历史中的演变,我们还能考量引起演变的自然因素和人文因素等等,从而估测边界在未来可能的变化,并做好应对措施。”
她显出勉强的表情。
“我举例说明吧,假设有这么一个部落,他们是捕鱼为生的,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部落文化,”卢文秋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这个圈,就是他们的文化边界——这个边界和他们的活动边界很相关,但并不重叠。因为当他们的文化感染周边民族并使之接纳时,他们的文化边界就大于活动边界;反之,当他们被同化,或者暂时性地待在某个地方——意味着他们不会在那里制作陶器、传播语言之类——文化边界就小于活动边界。”他画了另外一个圈。
“然后假如我们知道在历史上,这两个圈都一直往南移动。可能到19世纪,就移到这个地方了——”他重新在下方画了两个圆圈,“当然,我不是说他们待过的那个地方就不剩一点文化,很有可能还是保留一些的,或者淡化,或者缩水,这一点取决于那里的住民——总之,这个部落已经抵达了南方。我们发现的是这样。”
“这个部落叫什么名字?”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如果你要名字的话——我们叫他们‘冰原族’吧。这些冰原族抵达了南方,但是我们研究发现他们曾在北方停留,究其原因,发现是鱼群受寒流影响南下,栖息地变动,导致惯于捕鱼的冰原族人随之南下。我们就初步建立起逻辑链条——当然现实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也许是因为内战、也许是因为商贸活动等等,各种各样的因素复合起来,产生了有机影响——但这里我们只假设是因为鱼群移动。”
“嗯,然后怎么样呢?”
“我们知道了这个原因,就要借助生物学和地理学的知识,估测鱼群后续的研究方向。如果全球变暖是大趋势,那么北极冰层融化呀,西伯利亚寒流削弱都是可预期的,由于南方水域进一步变暖,鱼群有可能会稍稍北移,我们就能估计冰原族同样会北移——当然说得那么好听,现在也没有这种部落了,只是作为一个参考——北移的话,我们在南方的活动便不会那么触及那一层文化边界而影响他们的文化,并不用急着叫停。我们借着这样的研究结论行动,能够很大程度上减少对他们文化的破坏。”
“但是……但秋君说已经没有那种部落了。”
“可以说基本上没有了。但依旧有尚未完全实现现代化的阿伊努人,只要阿伊努文化——也就是阿伊努的生产生活方式——依然有活力,就有边界。”
“嗯。”
“听懂了吗?”
她笑着摇摇头。
“没关系,如果中岛同学跟我讲乐理那些东西,我也不懂。”
“秋君会很快学会的。”
虽然晚饭有点夹生,仍然糊弄糊弄了事。此时卢文秋和香音都已累得够戗,虽然出了一身的汗,但因为没带换洗衣服,便决定索性将就着睡一晚上。明天等天气好些了,再打车回旭川城里。
这旅馆的装潢也够郁闷的。房间也小,卫生间也小,全是和式的布置,两张榻榻米凑在一起。好处是一个硕大的落地窗,正对着群山与公路。
暖气已很老旧,一开就咔咔地振动起来。即使打开了,木地板仍是凉凉的,一不小心把手脚伸出去,就冰得发抖。只能缩在小小的床垫上。还好被子够暖和,让他们得以把外套脱掉晾起——早些时候落在大衣上的雪花,都融成了水。窗台的一侧放着衣架,又有晾衣绳,像是安排好的。
香音睡靠窗的位置,卢文秋睡另一侧。睁眼见到那道通向玄关的推拉门,闭上眼就沉入了梦乡。
他是到这时候才恍然发现,自从来到这旅馆开始,香音看他的眼神完全改变了:虽然仍如以往一般柔和且顺从,却掺了一些无法辨明的东西。
第二天睡到中午。起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因为开了一晚上暖气,屋内的地板暖和起来了,但落地窗外的整个天空,都是忧郁的灰白色,仿佛白玉上的阴翳。
冬风呼呼地敲着窗户。
“恐怕这两天都走不了了,再忍一忍吧。”他叹道。
两张餐票是包在房费里的。卢文秋下楼找老板娘,让她加一天。
“省省吧,小伙子,这么大的雪,没一个星期止不了呢。”
“一个星期?不会吧?”
“我在这儿干了三十七个年头,这儿一片下起大雪来都这样。之前不是说什么鄂霍次克低压吗,看来要下得比前些年更猛烈了。这么着,你要是定一周的份,我给你免掉一天,咋样?”
“我再想想吧。”
卢文秋连忙发短信给张卓文,跟他报告大雪的状况。
“我知道,我今早上起来就看见下这么大雪,正着急呢,没办法,只能缓它几天了。”
如此消极的回复,就像棋局中的主动投子,让对方兴致缺缺,无计可施。
11/28火曜日雪
她永远无法发现这一篇日记。藏在书皮的夹缝之中。
……
(因内容重复,有删节)
总之目前也就是这样吧。找到一个栖身之地,吃饱穿暖,就足够了。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多身外之物。
对待她的准则是什么样呢。一直以来我都是无意识地行动,现在回想起来,当然有许多做得不甚妥当之处。一定程度上延误了预想的进程。不过,现如今能走到这一步,至少表明我大多数的举措还称得上正确,这算是一桩好事了。
虽说如此,日后还是尽量谨言慎行,不要再一不小心把话说得太满。越往后,兴许我的言语对香音就越重要,如果一着不慎,怎么知道我能否承担后果呢。
到晚上睡不着觉又开始疑惑,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一直想和她好好相处,却总是陷于无奈。是我的问题吗?是我没能指引好她吗?怎么想都是我不及格,我太容易动气,又动辄不顾及她的感受。我单身的时间太久,早就忘记该怎么和女生相处了。这两者原本该是相辅相成的,也就是一个死循环。可惜她将我拉出了这个死循环,而现在看来,对于这种已经受损害的社交技能,她也不算是很不满意。对我来说自然是喜讯一则。
佐藤教了我这么多花招,我现在几乎是一招都使不上,我不想那么干。光是“回归本质”便叫我受够了,如果有一天失败了,她离我而去了,一定仍然是我的问题。我只求那天她不会太难过。
说真的,总是获得像个监护人一样,我已经有些厌烦了。当时她考完试吵架那一次,就已经让我很不愉快。不是针对事情本身,而是我开始怀疑——我比她年纪大了太多,到头来亲密关系也要弄得一塌糊涂了。我不会说什么早知如此便不去星砂之类的话——我依然会去,但不一定会这么对待她,也许先作为普通朋友相处也不错,等她年龄大那么一些,再去追求她(可惜我到时又太老了!)。我总是怀疑,我对她说过的话,对她造成的影响,一切后果依然是我来承担的。我不想要一个无时无刻不黏在身后的跟屁虫,香音还是该有自己的事业,去弹钢琴吧,开店吧,怎么样都好,我还是希望她能成为一个可靠的战友,去分担我们共同的义务。
可惜这终究是矛盾的呵。她似乎越来越不自信,越来越听命于我了。不该如此,但也许在眼下的日子完结之后,我能够通过鼓励或是怎样,慢慢培养起她在事业上的自信心,重新让她成为一个完善的人。她已经十七八岁了,无论是性格还是习惯都快定型,我归根结底又是个局外人(不知我至此进入她的生活了吗?),这种难度不亚于米开朗琪罗雕出大卫,但是只要时间充裕,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吧。
然而说到未来,我又开始没有信心了。就此打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