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在家咋办呢?”
“我让你二嫂请假回来照顾,但她那儿也忙活得厉害,就不带消停的。你大嫂嘛,又跟着她女儿跑吕梁去了。你娘总是说不用劳烦咱们,她自个儿能看着自己,结果我月底放假回到家里,饭锅的饭都是馊的。你娘就这么吃,吃坏了肚子,也不出声……人也有点不清醒了,估摸着没多久光景了……”
“做手术的时候总有检查吧?大体没什么问题吧?”
二哥无奈地摊了摊手,“问题大了去了!那怎么办,撑着呗。大夫三劝四劝,不听,没钱,闹着回家。一回来就什么都好了,眼睛亮了,鼻子也通了,嗓子也清了。你大侄女想带她去吕梁,她还不愿,说什么烂在宜川地里,也不愿出去。爹走了,她就成天价嚷嚷着要一起去,我们把农药啥能藏的都藏起来,又把麻绳都扔掉了,不让她瞧见……”
回到家里,母亲在炕上躺着,也不说话。
卢文秋坐在旁边,爹的遗照,摆在房间的一角。爹的烟斗摆在椅子上。
她问一句在日本过得怎样也好啊,但她不说话。
卢文秋心事重重,在小小的窑洞踱步。既然是过年,他主动揽下了照顾母亲的责任,也开始着手准备年夜饭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贴上春联为好。
卢文秋手写了一副。
一帆风顺吉星到万事如意福临门
横批:阖家安康
但写完之后,大哥忽然说,家里经历完丧事,按理是不能这样热热闹闹庆祝过年的。那对联只好先收起来了。
到了廿三、廿四的时候,气氛稍微热闹一些,二嫂和两个侄子从延安回来了,屋里间或有了一些说话声,卢文秋的担子也减轻许多。
最有意思的是,十六岁的大侄子带回一个同龄的女生,说是在学校交到的女朋友,带回家过年了。那女生黑黑矮矮的,但母亲看了高兴得不行,问长问短,又捏着她的手说太瘦了再胖一点就好了。
母亲整晚上和那女生聊天,没再理会过卢文秋。
他丝毫不埋怨母亲,他知道自己让她伤心了。瞒着爹妈先斩后奏去日本留学,卷了大哥二哥一大笔钱,爹走的时候自己还没赶回来,怎么说都是万不该。
在独处的空虚之中,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今天是情人节。
心跳倏地变得很快,但身处宜川,过去的影子无时不在袭击着他。他三番五次地取出手机,又纠结起来。
夜更深一些了,手机忽然嗡嗡地振动。他出了门,走到一僻静处,接通了电话。
“喂?”
“秋君,你……你在宜川吗?”
那声音颤抖着,像在哭泣一般。他很敏锐地察觉到了。
“嗯,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只是有点,有点想念秋君了。”
“今天是情人节嘛。”
“啊、对的,今天是情人节,”她似乎愣了一下,“我都忘记了。”
只听见背景呼呼的风声,还有浪涛哗啦哗啦的声音。
“你在哪儿?这么大晚上的,还到海边去做什么?你——你不冷吗?”
“没什么、真的……没事……”
她抽泣起来。
卢文秋仍然强作镇定。这时绝不能有任何慌张。
“中岛同学,”他顿了顿神,“听我说,今天这个节日,我——很抱歉没能待在你身边,也没主动给你打电话……”
“没事、没事的……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呢,秋君……”
“因为——你知道的。我爱你。我始终、始终深爱着你。无论发生什么,中岛同学,都请记住这一点,好吗?尽管我们现在相距万里,我的灵魂,会始终陪伴在你身边,就像当时在北海道那样。”
他一下子听不见对面的声音了。无论是抽泣声还是潮鸣,都一下子安静下来。
“……中岛同学?”
“嗯。”他听见电话那头,她轻轻的回应。
“还有,我三月初就会回京都了。你到时能过来接我吗?”
“嗯!”
晚上大家坐在一块谈天。
大哥拍了拍大侄子的肩,对他说,你三叔读书很厉害,有什么问题多请教他。
大侄子头都没有点一下,仿佛没听见似的。
“唉,你别理他,这娃子就是这样,没大没小的。”大哥满脸歉意。
“没事、没事……”卢文秋只是摆摆手。
年轻人么。他从来不曾这么深刻地体会到,自己已经是长辈了。
卢文秋白天做饭洗碗,晚上捧着《平凡的世界》,在小屋里读。
这样到了大年三十。
明明整顿年夜饭都是他准备的,大家吃的不亦乐乎,吃完把碗搁桌上一放。他只跟透明人一样。其他人在屋里大灌饮料,聊得火热,他就端着碗出去,蹲在他爸的坟前喝汤。
“爹,过年了,您这待得孤零零的,牛成陪您吃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