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由纪见过真雄施舍财物给穷人。碰上那些挨家挨户敲门的，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他就塞给他们一两个馒头，若是碰巧家里没了馒头，就拿上一小包小米，然后握着他们的手，用生硬的汉语说，“兄弟，受苦了，一路平安。”

然后每逢下雪，越来越多穷人围在他门前，直到巡警把他们轰走。

不同于聚居区的许多日本人，真雄并不排斥自己的孩子和中国孩子玩耍，有时被哪户孩子顽皮，把由纪敲破了头，真雄也只是客客气气地交涉，并不仗着自己日本人的身份，就高人一等。

他对由纪解释说，有些孩子虽然贫穷，品行恶劣，但这不是他们的错。她害怕受伤的话，可以躲开他们，但不要瞧不起他们。他们之中倘有品行正直，又聪明灵巧的，可以多加来往。

即便再怎么谨小慎微，在同僚的揭发之下，事实也难免败露。报社不乏像他那样的反战者与正直者，但更多是愚蠢、虚伪又恶毒的木头。他们坚信日军的报道，狂热地拥护所谓“大东亚战争”，当庞大的罪恶机器上一个沾满鲜血的齿轮，并以此为傲。

真雄被采取了隔离措施，失去了工作，不得不接受朋友的资助。

他想回去故乡京都，在那里当个小学□□也好。

但他的起居都被当局监视着，他不知何时可以解脱。

他的一些朋友说，这算好的，原本这种事件能把他指控成“叛徒”，那就只有死刑一条路了；是他们给他办了精神失常的证明，才逃过一劫。

“这样啊……”他叹道。

真雄以前在旧帝大读书时，学的哈萨克语，又辅修了文学的双学位。今天沦落到这样的境地，足以证明无论是文学还是外语，都对生活没有什么帮助。

还好平日里积攒下不少存款，足够应对几年，再加上妻子在成衣厂务工，也能有一小笔收入。他打算等到监察放宽松些，就去找一份合理的工作。

脱离报社的岗位之后，想要看到新闻，只能去买报纸了。而报纸上说的大多是谎话，他看都不想看一眼。

日本投降的时候，真雄身边的人都凄凄惨惨的，昔日的狂热者好像做完了梦，一下子清醒过来，说些“哎呀早知道如此了”的怪话，当然也有发了疯的，乃至切腹自尽的，但那都是少数中的少数，只是听说有这样的人罢了。

他倒是有点浑浑噩噩，有些空虚，又有些不安。

本来这时候，在东北的日本人纷纷回国了，但真雄一次又一次，拒绝了前同事一起回国的邀请。

日本人走了之后，苏联人来了。也因为苏联的占领，大连几乎免遭内战炮火的影响。真雄认识了几个哈萨克来的苏联人，见他身为日本人，却说一口流利的哈萨克语，都喜欢得不行。

真雄后来还是回国了，如他所愿，回到京都，当上了一名小学老师，直到退休。

……

卢文秋瞧了一眼手表，托词称时候不早晚上还有点事，外婆笑着点点头。

“小卢，下回我给你讲讲我自己的故事，我怎么认识她外公的……”她又说起中文，“啊，真舒服，一晚上没说过这么多中国话。”

“好嘞。”卢文秋笑道。

外婆又让香音送他下楼梯。

他们到了一楼的门前。香音说道：

“秋君，我……我想和你多待一会的，可是……”

“没事，以后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待在一起呢。”

他稍稍俯身，亲吻了她温润的双唇。

其实他不是很舒服。在他外婆那儿待久了，他总是想起自己的家人。

他们还住在窑洞一样的家里，吃的是一大碗的粗粮，穿的是厚厚的粗布。

那种异样的感觉，久违地涌上心头了。他好不容易才将其挥散，免得被拙劣的自卑感纠缠得走不动道。

然而看着月亮，卢文秋忽然有些慨叹，也许他本该一辈子留在宜川，或者充其量到延安市里，像真雄一样当个小学老师罢休。

但他不可能回到那里了。

可他终究也不属于这里。他该往何处去呢？

月亮，你告诉我。

卢文秋长长地感叹道。

卢文秋回到立大，继续筹备月底的演讲。

二宫璃花的形象一下子冲入脑海。

至此，他打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将来要说给二宫听的。

于是写下什么都显得尤其古怪。本来对着听众，太过生分就不好了；但这时每一句话，都让人觉得暧昧得无以复加。

只好先暂停一下了。

他绕着教学楼跑了一圈，吃了个午饭，回到宿舍。

找个椅子，默默坐了一会，吹了吹风，站起来，想出去找朋友聊聊天，想了一会，又坐下了。

他在此处已不剩下什么朋友了。

一片静寂。

只好继续准备稿子了。

香音说，她想听听他的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