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在她生日那天,他们在她外婆家吃了晚饭。
外婆家住在京都的城区,三层楼的一户建,很宽敞。
她外婆年纪已很大了,佝偻着,但耳朵很灵,说话也很清晰。
家里有一个胖胖的女佣,六十岁出头,日常起居全靠她打理。
香音介绍说,女佣在她出生前很久就雇用了,叫什么名字,大家已经忘了,平时只叫杏子阿姨,可能名字里有个“杏”字。
杏子阿姨叫她“小香音”,叫她外婆“由纪姐”。
他是晚上六点多到她外婆家的,香音已事先告知她们了。
不过他还是买了一些水果,带进屋。
一进门,香音去洗手了,他踱步上楼,进了客厅,两双眼睛打量着他。
墙上贴着一幅墨梅。
“你们好,我是——”
“‘秋君’对嘛!”她外婆笑道。
“是……是的……”他感到自己脸红了。
“我们就叫你小卢,好吧?你跟着香音叫我外婆就好。”
卢文秋一愣,字正腔圆的中国话。
“由纪姐,您又说咱不晓得的话了。”杏子阿姨打趣道。
她外婆仍大笑着,换回关西口音的日语说:“我瞧瞧这小伙子,是不是货真价实的中国人嘛!”
卢文秋还没反应过来,她又用中文问他:“你从哪里来的呀?”
“宜川县,在——延安。”他答道。
“延安嘛,毛主席打天下的好地方——”她扭头,向杏子阿姨说:“他从延安来。陕西省的,好地方、好地方……”
“您怎么会说中文呢?”卢文秋换回日语问她,这种场合说起中文,未免太奇怪了。
香音此时已回到客厅。
“我啊,”她也重新说起日语,“我长到十六岁,都是在大连过着的,”她掰着手指,“我是那个——我想想啊,1948年,跟我爹妈回来京都。”
“怪不得香音的中文说得那么好呢。”
这是卢文秋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他自己立刻意识到了,随即有一种通电的感觉,流遍了全身。
外婆听见他的话,笑道:“她?那娃儿全是自个学的,我平日里在家少说得很。”
“真的吗?”他笑着看向香音。
“哪里。”她也笑了。
说起日语的时候,外婆和杏子阿姨都是关西腔。
杏子阿姨蒸了一碟豆腐,一盘牛肉丸子,又炒了些豆角、荠菜之类。
外婆和杏子阿姨坐在一边,卢文秋和香音坐在另一边。
“老人家吃得有点清淡,小卢,别介意啊。”外婆站起来凑近他,俏皮地用中文说道。
“外婆,瞧您这说得,有肉有菜,已经很丰盛了。”卢文秋笑道。
“香音,恁挑了个过日子的好对象哇。”外婆对香音说。
她羞怯地低下了头,摆弄着筷子。
“行了,由纪姐,您就甭作弄小香音了。”杏子阿姨笑道。
“哈哈,瞧这娃儿饭都快吃不下喽!”外婆笑得合不拢嘴。
“好了好了,”卢文秋拍了拍香音的肩,“吃饭吧。”
“嗯……”她小声应道。
吃饭途中,外婆问起延安的很多事情,现在发展得怎么样?通公路了吗?修建了多少学校?群众过得如何?
“由纪姐,您别一股脑揪着小卢了,人吃一口饭得回您三四句。”杏子阿姨说。
“我好奇嘛。”外婆笑道。
“还有您甭老夹丸子吃,给小香音留几个,上回体检医生咋说的,您三高呢。”
“好好好……”
“小卢啊。”外婆忽然说。
“怎么了?”
“你学历史的吧?”她用中文问。
“对。”
“以后打算做什么呀?”
“做什么……”他迟疑了片刻。这个问题他思考过无数遍,至今仍未找出答案。
不过他知道外婆问这话的缘由,便答道:“一切顺利的话,以后我可能会当个大学老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