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2 / 2)

晚钟遥遥 吃一整天 2111 字 11天前

“没事——没事——”他将手抽出来,插进裤袋,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香音比我弟弟有力气呢。”

“到这时候还拿您弟弟开玩笑呢。”香音也笑了。

不过,经历了方才那一出,她的内心乱糟糟的,又是内疚,又是自责,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鱼缸中的悬浊一般,不深不浅地漂浮着。

连那杯咖啡也喝得不痛快了。

佑元从背包中取出文件夹,为她细细讲解改编的几种模式,她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

“不管怎么说,刚才真是对不起了……”她再次道歉。

“没事,我早就忘掉啦,”佑元笑了笑,“你看这个谱子,它这里的处理是这样的……它的曲风和你的很是相似,可以当作参考……”

……

香音和小山佑元道别之后,消沉地走回了住所。

手机之前打了一半的话语还在闪闪发光。但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还是别打扰秋君了吧……”

她于是删去了那些话,将手机放回了口袋。

在香音的时钟继续转动时,卢文秋的时钟再一次濒临停滞。

由于操劳过度导致的肺病和睡眠障碍,无时不在折磨着他。尽管山上连安排给他的授课工作都一再减少,但他不追求安逸的日子,马上投入了阿伊努文化的研究之中。他睡眠质量依然很差,虽然配上在医院开的药,现在渐渐能睡上五六小时了,但醒来时身心依然很疲倦,能做的,只是勉强完成日常工作而已。

他的惨状,中井他们已知道了。探望过他几次,但每次进来,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话,就去摆弄那落地窗。

“我就说风景这边独好嘛!”中井叫道,“Quellebellenuit!(多美好的夜晚呀!)”

“是、是……”

“小卢,你平时多看看窗外,京都多漂亮呀!”野原说。

“看太多了。”卢文秋冷淡地答道。

“看太多也不好,”齐藤说,“医学上讲究一个度。”

“好的大夫,”野原笑道,“要不来我家拿点书看吧?什么书都有!”

“他就是书看太多了,应该多放松。”齐藤说。

“要不你回去中国待一会吧,可能对病情有帮助。”中井说道。

这一语刺激了卢文秋。也许他真的有点想回去了——不一定是宜川,或许是延安城里、或者西安、甚至武汉、甚至别的地方。张卓文他家不是在福建吗?

“再说吧。”他叹了口气,又难以抑制地咳嗽起来。

他们走后,他暗自计划着。

要说回国的话,他倒是抽得出时间,如今山上也怕了他,倘若再压榨下去,出了什么大毛病,可弄得一身臊。日前听闻隔壁学院就又有一个博士生,不堪重负而上吊了。这种事情可太平常了,但山上不希望他的爱徒落到那地步上,所以只好不断地让步。

他想到了,明年的北京奥运会,他一定要回去看。

那过年还回去吗?半年回国一次,以他现在的收入,也并没有太大的压力。

只是一定要带上香音。

他这一个多月来没有见她,只是不咸不淡地,若无其事地每天发上一两条问候短信,是因为他实在弄得太狼狈了,而她在他心目中的印象,是乐队里闪闪发亮的队长,最耀眼的明星,他当然不想她看见自己这幅落魄样子。

至于影响不影响的,他已经无暇去盘算那么多了。日常事务毕竟太折煞人,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她会一直忠诚于他的,他相信他已做充分了。

或者——他忽然想到——也许比回国更奏效的,是去北海道一趟吧。

他想起雪国的风光,就暗自赞叹,梦想着能再回去一次。

但一定同样是和香音回的。这不必说,只要等到她有时间。

他还想去修明大学看看。这所久负盛名的学府,象征着本领域研究的最高境界。当然也是山上的母校,就更多一层意义了。也许还能对他的研究有所帮助,也说不定。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缘由。此前不久,二宫拨通了他的电话。他们先是叙了叙旧,卢文秋说了自己的情况——还在跟着山上读博,顺便当研究员——二宫则说自己在修大读博,主修近代日本经济史。

“你怎么一声不响去了修大呢?我以为你会待在这里的,你爸不是还在这儿当副院长么。”

“我就是想避开他,否则一天到晚管着我。”

说起学业,卢文秋难免诉了阵苦,说到山上长期把他当牛马来使,弄得他一直是亚健康,自己工作也忙,要看的书也多,总之没一天能消停。

“是这样的,”她笑道,“早知道这么忙碌,就不读了,出来找个班上上不好吗,净找不自在。”

二宫说,她当时看修大的松下教授年高德劭,又著作等身,跟着他做研究肯定受益匪浅。没想到刚入学两个月,教授就病了,请了个不怎么样的副教授顶班,很多事情还是得一群博士生自己操办解决。包括授课和项目对接。

“那你们运气确实不太好。”卢文秋笑道。

“话说,你最近还有写诗吗?”她问。

“写什么呀,一点时间都没有了。”

“我总有个念头,就是退学去画漫画。”

“你不是说没兴趣了吗?”

“之前是没兴趣,但后来我忙里偷闲画了一点,又自我感觉不错。”

“那就画呗。”

“嗯,也许我哪天喝醉了,就去和我爹说,不念这破书了。我就在劄幌这儿租个小房子,每天画漫画——画够它一百张,一天一百张!”

“你又喝酒了吧!”他笑道。

“哪里——一点点、一点点,”二宫嘿嘿地笑了起来,“没办法呀,再不喝,我真要疯了。我怕哪天就‘辞职’了。”

卢文秋一愣,说道:

“‘辞职’……你应该知道吧,创作部那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重重地叹了口气:

“叫人有什么办法呢!多好一女孩子。”

“嗯。真让人伤心。”

“我当时前几天还和她通电话来着,让她遇上什么事情都放宽心,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们,但她偏要自己扛……”

“其实……其实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我一直是那么看的。她父母既然是那个样子,听说又没有别的亲人,就算是‘辞职’了,也不会伤害到谁——只是让我们伤心一会而已。行了,不说这个了,说起来我又要哭了。”

“嗯。”

“可惜这边没有‘L’égalité’。”

“也许只是你没有发现呢。”

“但愿如此吧!”二宫再次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