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1 / 2)

晚钟遥遥 吃一整天 9630 字 10天前

第84章

日历翻到了十二月。

卢文秋心中的虚空愈发扩张了,他身体好转了一些,精神却总是处在彷徨之中。在山上的照顾下,他的课业已经减轻了很多,但对他的冷落,也已经溢于言表了。他甚至旁敲侧击地说,卢文秋这样空想下去,是绝不会有什么成就的。

“这个题目起得太大,我跟你说多少遍了,你把控不来的。”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时不时把卢文秋称为“我的爱徒”,要他做的各种各样的杂务也变少了。他的办公室,也好像不那么欢迎他进去了。卢文秋自己每天碌碌无为地待在研究所看书,到晚上六点钟就去食堂吃饭,七点钟回来再翻两小时,九点钟回宿舍思考将来的研究。原本属于他的事务,包括授课,很多分摊给其他学生去完成了。

或许是他自己的感觉吧!他身体状况已不容做那么多事情。山上减轻他的工作量,也是情理之中。至于打击他的研究热情,那话山上仅仅说过一遍罢了。

中井已经大四了,每个月有一半以上时间在外实习,便辞掉了编辑部部长的位置;齐藤也要去附属医院研修,只有文学系的野原稍微有空些,他家的图书馆,卢文秋一周去一回,但其他的时间,仍然处在难堪的空虚之中。

他很是羡慕香音的生活。

当他自觉空虚,什么都无法进行的时候,除了看些无所谓的书,他也会翻看自己在北海道的记录。无论是笔记还是照片,总是让他感到快慰和灵感。至少他去过比东京更远的地方了。

做计划总是让人兴奋,前些时候,他画了一张详细的路线图,借着网上的资料,探清了修明大学的地图。他起初预备明年二月或者三月份去那里,如果香音有空,可以带上她。他还是想和她待在一起。

这一想法并未改变。然而就在刚刚步入十二月之时,他收到了阿伊努研究协会的邀请,邀他参加本月中旬在劄幌召开的研讨会。准确来说,是山上向研究协会推荐了他,又对他说,既然你有满腹的设想,不如去和同行交流一下。去碰碰壁,也许对他的思维有所裨益。

卢文秋有些愕然,他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更多的是,不知道此时的自己,是否仍有先前那样夸夸其谈的能力,从三月份到现今,他究竟有所长进了吗?

会议地点虽然是劄幌的阿伊努研究中心,但并不很偏,坐落着一些研究机构,去市中心也只要半小时的车程。

他纠结了一阵子。虽然他还想和她一起去,但她不是很忙吗?再者自己待在这里也没意思,去的话来回最多一个星期,应该不碍什么事情。而且,既然是学术会议,就不必凡事都带着她了。

他于是请了假,收拾好厚厚的衣服,准备前往劄幌。

山上闻此,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

他又振奋精神,再三整理了先前收集的研究资料,翻看自己的修士论文,一种怅惘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如今的我,确实写不出这样的文章了。

但没有太多时间伤春悲秋,他还是细细读了一遍,回顾着自己的研究思路,连同平日里所写的几篇论文,这就是他能够拿出来的全部家当。

临行前,他取下壁柜上的玩具熊,放进了背包。这样,仿佛她一直在他身边似的。

这是他第三次踏上北海道的土地了。

由于手头上赚了一些钱,他直接坐飞机,从相邻京都的大阪飞到了劄幌。

下了飞机,呼吸到比京都更寒冷的空气,他反而精神了许多。

晚上下着大雪,他打出租车去到预约的旅馆,首先就泡了一个热水澡。

研讨会还要过几天才召开。他的计划是第二天先去研究中心看看,结果第二天雪一点没有减少的征兆。是等到第四天的时候,道路才慢慢可以通行。

他去了北海道神宫,依稀记得去年拜访此地,大概也是这个时候。

只是这时他一人前来了。

今年比起去年更冷了,周边的人也少了许多。还没到年初的旺季,一切都萧萧条条的。他呼着寒气,慢慢拾级而上,想找回去年的银杏树,却无论如何找不见了。

树一定还是在的,只是附近许愿的丝带已被清空,今年棚架上只寥寥地挂着几条。

等到中午,在附近的面馆吃了一碗热乎乎的牛肉拉面,然后就继续打车,去研究中心,略略察看了附近的概貌,便回到旅馆。这样,明天就能轻车熟路地去了。

翌日,他早早来到研究中心,出示了会议的邀请函。这是他头一回以学者的身份参加这种会议,山上给他的建议是,先听后说。

大致来了上百号人,外国面孔的学者也不少,闲聊时操着不同语言;也有一些日语说得娴熟的外乡人,看来是出身阿伊努的学者。会议开始之前,卢文秋斟了一杯茶,在大厅踱来踱去,旁听学者之间的交流。

一个叫米哈伊尔的俄罗斯学者,胡子花白,热情地大笑着。

会议伊始,主持人简要说了些片汤话,便由安排好的几位学者先行发言。

来自修明大学的三井教授第一个发言,他是研究阿伊努经济史的专家,他所作的讲演,题目是《实力对等抑或居高临下?——松前藩与阿伊努贸易新论》。说是“新论”,其实没有太多崭新的看法,仅是在对已有研究成果的再梳理之上,提出了自己的些许假设。他讲述完毕后,在座有不少学者提出异议,三井倒是不急不躁,很是平和地摆事实讲道理,一一反驳了他们的意见,直到他们无话可说。舌战群儒,颇有儒者之风。

接下来是函馆阿伊努研究所的高木教授,他演讲阿伊努文化史,讲演题目是《试论阿伊努文学中的“天然性”》。卢文秋对阿伊努的文学不甚了解,许多作家的名字也并未听过,不过全赖高木教授的演说,使他有了些许接触这个未知领域的意愿。他讲完之后,举手发言的人并不十分之多,而且大多只是补充高木的意见,高木也很诚恳地表示接受。

然后又是几位北海道的学者发言,各自阐述了自己领域的新成果与新观点。其中一位有阿伊努血统,姓小林的学者提出了一个很有争议的观点,在座陷入了短暂的交锋,最终小林无奈暂时屈服,表示将要继续深入研究,以产生更有说服力的结论。

让卢文秋印象深刻的是米哈伊尔教授的发言。他讲了将近一小时,题目是《“俄罗斯性质”的阿伊努研究——分流与汇流》。米哈伊尔原来是莫斯科的副教授,后来常驻劄幌,升为教授。在座懂俄语的学者不算多,能够站在俄罗斯的视角看待阿伊努的学者更是凤毛麟角。因此米哈伊尔的研究很具价值,在座的发问者与其说是质疑,倒不如说是请教。

紧接着就是自由发言的时间,卢文秋起初还不怎么放得开,战战兢兢地听着。后来几个阿伊努学者站起来发言,说得实在粗浅,看来只是因其阿伊努人的身份,才得以入列,卢文秋于是有些不忿,也有起身说几句话的想法了。

发言与发言之间短暂的静默,有一次变得尤其漫长,仿佛大家都已没什么话可说。卢文秋再也忍受不了,便坚执地站了起来。

他先介绍了自己搜集的独特资料,再重申了自己修士论文的观点,说完之后,大家只是冷冷地鼓了鼓掌,好像马上又跳到下一人了。没有赞同的声音,也没有驳斥的声音,仿佛他不曾发言似的。

抢在他后面说话的是一个叫凯因的德国人,他用不很纯熟的日语,先介绍了德国学界对于阿伊努的研究现状,又站在体质人类学的角度,对阿伊努人的来源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刚坐下,一个姓竹野内的阿伊努人便起身反驳,说他的看法都是无稽之谈。

“我说的自然也只是一孔之见而已。”凯因教授淡淡地辩护了一句,便不再理会。

“依我愚见,凯因教授所言也不无道理,”来自福冈的中川副教授说道,“竹野内先生不必反应太过激烈,这都是有待进一步研究的。”

一个姓川崎的女教授也开了腔,她已经上了年纪,后背佝偻着。

“实事求是嘛……”她慢条斯理地说道,“列位以前都学过吧?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的,学术的事情归学术去弄。”

“她是谁?”卢文秋问身边的学者。

“好像是东京的研究所来的。”

又各自发言一轮。卢文秋再次拿起话筒,提到了自己的计划。

“……总言之,我打算继续研究阿伊努的文化,并且探讨其文化边界。自然,文化是很难找出一条国界线那样分明的‘边界’的,文化的‘边界’更像渐变的条带,越往外,与本身文化的关联越少,掺入的异文化就更多。我感兴趣的就是这一条随时间流动的渐变带。”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通,自己都感觉有些冗长了,才恋恋不舍放下话筒。在他还没说完的时候,已响起了窸窸窣窣的低语;他讲完之后,列座更是闹哄哄的,也没什么人为他鼓掌。主持人提醒大家保持安静。

米哈伊尔教授环顾一眼四周,接过卢文秋的话头。

“‘文化的渐变带’,这个概念本身还是挺有意思的……”

正当卢文秋以为自己得到了肯定而有些雀跃时,马上迎来了一盆冷水。

“但这个题目太大了,充斥着空想的色彩,”米哈伊尔继续说道,“在解决阿伊努文化的‘边界’之前,我们不得不框定什么是‘阿伊努文化’,在青森发现的算吗?南千岛群岛——或者你们说‘北方四岛’的算吗?萨哈林岛(库页岛)的算吗?这是地域上的问题。还有时间,怎么定义阿伊努文化的形成时间?原始文明普遍的特征与具备‘阿伊努性格’的特征,是否能够明确区分?这里牵涉到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我只略略提出这么几个问题。”

“划分时间的起讫点在哪里?”一旁的美国学者插嘴道。

“你所说的‘渐变带’是很脆弱的!”不知何处有人插了一句。

人群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直到主持人再次请求安静。

卢文秋听了这些话,一时语塞,也想不出什么回应的办法,他确实需要再仔细权衡。他还站在原地,刚打算说两句挽回面子的话再坐下,后方响起了一个声音。

“我们不需要您来当救世主!”一位阿伊努学者嚷道,“我们有我们的研究,再者,您还是个中国人,请您先管好自己国家的事情!”

卢文秋心头一颤,险些晕倒过去。此时周围响起了嘘声,都在谴责这个阿伊努学者违背了学术讨论的原则。卢文秋旁边那人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可以坐下,他才神不守舍地坐回原位。

研讨会继续进行了一个小时,但他没有再站起来发言。晚些时候浑浑噩噩地打车回到旅馆,放下背包倒头就睡。

经历了最初的彷徨,他还是愿意坚信自己是正确的。

只是考虑得不够周全而已,一定是这样。

休息了两天,收拾好复杂的情绪,他大清早乘公交前往修大。出发之前,他告诉二宫自己要过来,问她有没有时间见一面。

“当然有时间了。”笑脸表情。

修明大学兴建于明治前期,比立大多了超过五十年的校史,以文科见长,历史学、文学、政治学领域都多有建树,出过不少大家。

站立在这所一流学府的门前,卢文秋仰望着高大的主教学楼;教学楼上方竖起的尖尖的方塔,也是修大校徽的图案来源。

进入修大不用预约,只用临时登记。卢文秋填好个人信息,在“游客”一栏打了勾,“事由”处仿照前几个登记的样例,写了“入校参观”,便顺利进了门。

先前已说了,他手上有修大的地图。由于立大与修大的合作协议,两校的学生可以自由参观除宿舍以外的友校所有设施,包括不对寻常游客开放的图书馆与教室,也可以旁听课程甚至参加对方学校的培养项目。这一协议,山上总是吹嘘他居功至伟,说是修大的领导本来不愿意,但他靠着过人的谈判技巧,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他们。

实际上,不仅不同学校的学术存在壁垒,在同一院校,不同学校出身的教授也会慢慢形成分野;即使研究不同领域甚至不同学科,也可能形成小团体。譬如山上就是立大“修明派”的成员,与此相对,修大中也有“立同派”这一说,只是由于两校实力有参差,“立同派”在修大远不如“修明派”在立大得势罢了。这种小团体基本上无关学术,只是在更高权力面前抱团取暖,尽可能争取最大利益——对外,例如两校签订合作协议,图书馆资源互通,增加交换生名额等;对内,就是呼吁经费,争取项目等。

卢文秋本来没想过去图书馆。他把这次到访完全当成一次旅游。但二宫约他在图书馆见面,也没有办法推托。

还没到见面时间,他照着地图,漫步在盖满白雪的校道上。所幸今天没什么风,也不感觉寒冷,路上人不多,不必遭受擦身而过的尴尬。即便时而见到的陌生面孔,也都裹着臃肿的围巾,低着头,背着瘪瘪的书包,快步走着。

绕过花坛,广场中央竖立着高高的青铜雕像。雕像戴着宽大的礼帽,帽檐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纯白。他走到巨像的正面,拭去了石碑上的雪花。

雕像纪念的既不是城市的开拓者,也不是前校长,而是修大出身的一位企业家。不过卢文秋猜想,为他立碑,名气倒是其次,主要是他巨额的捐款。他在修大的哲学系念了四年,毕业就改行经商,几经沉浮,最终成为北海道地区的巨富。

“这证明了,学哲学的要挣大钱,第一步就是改行吗?”卢文秋戏谑地写道。

如果现在是夏天,卢文秋会很愿意上田径场,跑个两三千米。但如今正是隆冬腊月,行动本身已很笨重,到时候出了一身汗,更有感冒的可能。

他搁置了这个想法,一下子觉得无处可去了。

到头来还是只能待在图书馆呵。只在图书馆等着她就好了。

因为下午的课刚刚开始,图书馆还留着很多空位,寻常的书籍,立大也能借到,他更想看看修大的特色馆藏——摆满一层楼的19世纪的文书。

可惜,要翻阅古籍孤本,又得提前一周预约——即使本校学生也不例外,何况外校。他只能读一些公开的复印件,不过也已经足够了。

他拿着一本公文录的副本,走下楼,寻了个位置坐下,津津有味地翻看起来。

幸好随身带了笔记本,他一遍翻阅,一边摘抄那些将来可能用上的内容。

这样一直到中午一点左右,他先搁下书,去饭堂吃了个饭。

“这边的中餐,比立大的正宗多了,但也可能是太道地了,反而不合日本人的口味,也就没什么人排队。厨子是榆林人,说是十几年没回去过了,见我也是陕西来的,特地跑出厨房聊了半小时,还多赠了我一碗凉皮。真好。”他记录道。

吃完饭已快到见面时间,回到图书馆,周边的位置已经坐满了人。

他收起桌上那本书,放回书架,便下楼见二宫。盯着楼梯慢慢拾级而下,一转角就到四楼的文献展厅。

她依然留着显眼的齐耳短发,在展厅门口等他。他与她许久未曾见面了,临别前为了不走西线又对她撒了谎,如今更有些紧张起来,乃至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好久不见。”她笑道。

“嗯,好久不见。”卢文秋也释然一笑。

“我本来想带你逛逛修大的,”二宫说,“不过如你所见,这大雪。”

“没办法呀。”

他们到了图书馆的一楼,在毗邻门口的咖啡厅坐下。

香浓的热可可氤氲着。

“这儿东西可真贵,”卢文秋笑道,“这一杯要比京都贵上不少。”

“那可不,我第一次来看价目表也吓到了。”

“不过要比京都的好喝一点,是气候不同的原因吗?”

“啥气候呀,”二宫笑了笑,“可可大多都是进口的吧!”

卢文秋一拍脑袋。

“哎呀,瞧我连常识都忘记了。”

“话说你不是来这边参加研讨会吗?感觉怎样?”

“唉,也就那样吧,被痛批了一通。”

“怎么回事?”

卢文秋对她说了来龙去脉,又补充道:

“这也怪我,我这几个月状态啥的都很糟糕,可能当时也没什么思路,稀里糊涂讲了一大堆,没能说服他们。”

“这是怎么了?”

“怎么说呢,我吧,本来身体就不好,肺病是一直都有的了。今年夏天那会儿事情又实在太多,病情就有点加重了。去医院一看,连精神也有些出问题了。”

“别太拼命了,悠着点儿,做研究又不是玩命。”

“这我懂,”卢文秋叹道,“后来就不得不休息了。也就是这一小段时间,才见好些。但是工作总不可能停下来呀。我有时看到山上都快七十了,还生龙活虎地通宵,就感觉自己很不应该。”

“哪有什么应不应该的。退一步说,就算山上是铁人,你也没必要学着人家。对吧,每个人工作方式不一样,你不能强求。就拿我来说——我刚来这边的时候每天睡个五六小时就工作,最后就是内分泌失调,月事都乱七八糟的了。调理了好一阵子才舒服些。”

“嗯,调理确实是很要紧。我想我也要开始养生才行了。”卢文秋笑道。

“早点养生,这叫延长学术寿命。”

两人都笑了起来。

“对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卢文秋说道,“我总是记着三四月份的时候,你还来过立大一次对吧?”

“嗯,来拿档案,被我爹拉着去听你的演讲。”

“原来真是你——那我没看错了。”

“很精彩,不过我没听完,不好意思。”

“没事,能来听我就很感激了。”

“你上次不是说,那个……”卢文秋说一半停住了。

“嗯?”

“哎,我一时又想不起来了——对了,你们那个松下教授,怎么样了?”

“甭提他了,”二宫喝了一口热可可,“他病好后就一直待在家里,也不回来干活,我们几个学生累得跟狗似的。”

“那人家身体不好的话,也没办法吧——”

“哪能呀!他家就在修大里边,天天上体育馆打羽毛球,一打一上午,以为我们没看见呢。”

“怎么能这样呢?”

“那我们也没有办法,只好是按部就班地干。所幸有时碰到什么问题了,给他发邮件,他还会简单地回两句。但实际上也不顶用,他整个知识体系都很陈旧了,还是抱着60年代那些东西,从他口中就没多少有价值的信息。”

“相比之下山上还挺不错的。”卢文秋叹道。

“所以我说呀,你的病,尤其精神方面那个,我估计和那些学术不学术的没多大关系,单纯是在立大待久了,腻了,觉得没意思。也就是说单纯是心病,真的。”

“或许吧,”卢文秋叹道,“或许吧!我有时总是很羡慕张卓文,能够跑到美国去,不知道该有多轻松呢——我当然知道哪里都有烦恼,但总是在想,会不会在某些地方,就比这里要轻松一些,要没那么压抑一些。”

二宫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了一眼窗外。

“雪停了,带你出去走走吧?”

“行。”

他们到了校道,在二宫的带领下,卢文秋才发现自己刚才所见的风景,不及整个修大的十分之一。横平竖直的校道、鳞次栉比的教学楼,都彰显着这所学校优雅而恢弘的气韵。不愧是北海道的第一流名校。

“你刚刚说的那些,我也是来到这边之后才发现的,”二宫说,“我在立大待了六年,来到这边好像发现了一个新世界。”

“真好。”

她点点头,“不是说学校有多宽阔、设备多崭新,单纯就是换了一个新环境,就有新鲜感。我建议你找点新的事情做做,或者尽量参加立大的研学项目,换个地方待一阵子。”

“张卓文也是这么说的。”他笑道。

“所以说嘛,这下叫作英雄所见略同。”她得意地嘿嘿一笑。

“对了,我猜我还是不得不告诉你一件事情。”卢文秋说。

“怎么?”

“创作部解散了。”

她先是愣了一愣,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耷拉着脑袋,也不说话。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走后《海月》就正式停了刊,总之最后一期是去年冬天的。今年春天那期原本计划要写,后来也没写成。”

“怎么会呢……就算我不在,还有小原、工藤她们呀,她们也能写的。”

“你走了之后刘炳辉当部长,可能也调动不起来——”

“那个饭桶!”

“他又弄什么改革制度,整了个三人委员会,就是说不要部长了。”

“委员会里有谁?”

“我没问。你不是说过没有《海月》就没有创作部吗?我当时听他说《海月》停刊了,就知道这三脚猫委员会蹦跶不久。”

二宫没再继续说话,他们俩往前走了一阵。

卢文秋看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建筑,就好像欧洲的城堡那样。

“这座是什么楼?这么漂亮。”

“行政楼。”

“哦。”

“你应该很惊讶吧——为什么行政楼修得尤其漂亮。我只能说这是修明大学的一大缺点,你要说它是特色也行。”

“其实还好,”卢文秋说道,“我知道有些学校是教学楼和图书馆破破烂烂,行政楼独树一帜,但修大是教学楼和图书馆都很华美,行政楼更胜一筹,这其实也无可厚非了。”

“也不必给它这么说好话了,”二宫笑道,“这学校呢,很多细节体现出来就是领导之上,挣钱至上。学生嘛、学术嘛,就是在满足前两项要求之后,一些锦上添花的小项目而已。”

“就这样修大还这么厉害呢。”

“是呀,有时真是不服不行,就这样的学校都能做出这么多成绩。”

“也许并不单纯是那么回事吧。”

“也许吧,学生骂学校不是哪里都有的吗。我当年在立大读本科的时候,几个老师都是胡混的,教得忒烂,那老师水平还不如我们高中老师呢,我们几个就调侃读了‘立同中学’。”

“我记得确实有立同中学这个学校吧?”

“嗯,以前是立大名下的,后来立大嫌它太差劲,就踢出去了,谁知道还抱着这个名字。”

“这我还真不知道。”

“还有呢,立大附近不是那崇正大学吗?”

“嗯。”

“这几十年来,每个崇大校长都是立大出身,或者在立大工作过,无一例外。崇大自己培养出来的,只能去关西政大那些学校教书。”

“那立大的领导呢?”

“除了立大本校培养的以外,大多是这里出去的。”二宫笑着指了指脚下。

“山上说过,他也是这里毕业的。”

“嗯,他还是‘优秀校友’来着。他和另外几个教授来这里访问的时候,修大还给他出过一期特刊。”

“给他出特刊?但这么多‘优秀校友’,他其实按成就和资历,都算不上很优秀那一档吧。”

“怎么跟你说呢,修大有个特色就是,很喜欢采访自己的‘优秀校友’。大概是通过这样来宣传本校多了不起,培养了多少社会名流。一年采访好几十个,轮到山上也是情理之中。”

“我懂了,再加上人家千里迢迢来访学,要给点面子对吧。”卢文秋笑道。

“对嘛。”

天色渐渐晚了。

“找个地方吃饭吧。”二宫提议。

“要不就在这里饭堂?”

“饭堂?饭堂不好,这个点人太多了。我带你下馆子。”

“成。”

他们出了校门,便向右转,一直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一片有点像美食城的地方。人声喧闹,灯火辉煌,完全打碎了凛冬的气息。

“来,你挑一家吧,这儿我大多都尝过一遍了,没有踩雷的!”

卢文秋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们一直慢慢走着,卢文秋依然希望找家中餐厅。一直走到巷尾都一无所获,不得已而求助于她。

“我还说你怎么这么纠结呢!中餐厅呀,你刚刚是不是看漏了?”

二宫带着他往回走,直到一家粤菜馆前。

“这地方还有粤菜?”

“怎么样?”她问。

卢文秋环顾了一圈,附近似乎也没别的中餐馆子了,无所谓,便试试看吧。

饭店的名字叫“广福楼”,旁边写着几个小字:正宗老字号。

“你来过吗?”他问二宫。

“这是我为数不多没有尝过的,”二宫笑道,“我总是听说广东人什么都吃,就不是很敢进去。”

玻璃门前贴着几个黄色大字:欢迎光临。一旁叠着几个鱼缸,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卢文秋认不出那些呆呆的鱼,只知道其中一个放着甲鱼。

进门还见到一个牌子。

是日例汤:

虫草花炖肉汁950元/位

无花果南北杏800元/位

一楼已经满人了。各色打扮的客人,大声说着卢文秋听不懂的话。

要是钟子俊在就好了,他擦了擦汗。

他们上了二楼,入座后,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很麻利地放下碗筷。

“饮咩茶?”

二宫看向卢文秋,她竟以为他听得懂。

“啊,对不起,我们……”卢文秋忙用普通话说道。

“好的,”服务员笑着改用普通话,“请问二位喝什么茶?”

尽管说得并不地道,卢文秋还是听懂了,但又开始摸不着头脑。

“喝茶?可是我们是来吃饭的。”

“嗯,现在是饭市。”

“对啊。”

“我们要开茶位的。”

“为什么吃饭要喝茶……”卢文秋还是搞不明白。

那服务员估计是看这人说不通,让他稍等一下。

“怎么回事?”二宫问他。

“我不知道呀,”卢文秋一脸无辜,“我从来没吃过粤菜。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

马上来了一个部长打扮的人(卢文秋从他的胸牌上确认了这一点),操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您好,请问您是不喝茶对吗?”

“对……我搞不懂,这是粤菜馆的特色吗,吃晚饭还要喝茶的?”

那部长好像没听见他说话,按了按耳麦,又拿起胸前的麦克风,讲了几句听不懂的话。

“是这样,如果不喝茶的话,”那部长说,“要加收服务费的。”

“呃,可以喝饮料代替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个人劝您还是点茶。”

“为什么?”

“点茶会有热水,您待会可能需要热水来洗碗。”

卢文秋看着桌上密封好的碗碟和筷子。

“为什么要洗碗?”他问。

“就是烫一下。”

“呃,我看不用烫吧,这都是封装好的了。”

“他说什么?”二宫问卢文秋。

卢文秋正打算翻译,那部长又操起一口流利的日语,向她解释。大意就是广东餐馆一般会在餐前上茶,然后“啷碗(烫碗)”。

“但是我们不会弄那些啊……算了,尽管上茶吧。”她又对卢文秋说:“你到时看看邻桌怎么做的,咱跟着做就好了。”

邻桌正好有一对中年男女入席,看样子像是夫妇。

“行,”卢文秋对部长说,“那就上茶吧。”

“好的,您要喝什么茶?”

“有什么茶?”

“铁观音红茶菊花罗汉果茉莉——”

“行了行了,铁观音吧。”

“好的。”

不一会,一壶热茶连带着一个透明的大塑料碗,一起送到。

“这个碗有什么用?”二宫问卢文秋。

“我不知道,”卢文秋拿起来端详了一下,“有点像净手的东西。”

他停下来,看了看邻桌那对男女,他们的茶也正好送到。两人用筷子“剥”地戳开了餐具包装,很快取出了碗、碟、茶杯和勺子,将那热茶倒在碗中,又倒一点在杯中。勺子放在碗里,哐啷哐啷地洗了起来。

“哦,这就是‘烫碗’,总感觉有点浪费茶。”卢文秋说道。

“我们照着做就是了。”

即便如此,两人由于是第一次烫碗,加了热茶之后茶杯又很烫手,卢文秋干过农活,手皮粗厚还好,二宫险些将杯子摔了。茶水倾倒在桌布上,水印很快扩散开来。

“别管它了。”卢文秋说。

他照着隔壁桌的操作,照猫画虎地完成之后,二宫还在慢悠悠地烫茶杯,她不能碰得太久,拿起一小会,又要放下。

“我来吧。”卢文秋笑道。于是他顺便哐啷哐啷把她的碗烫了,把茶水倒在大塑料碗中。

服务员端来了一份菜单,卢文秋让二宫先看。

“我看不懂呀。”她苦笑道。

“上面没有翻译吗?”

他接过菜单,一看,怪不得了,都是奇形怪状的机翻。

他叫来服务员。

“这个‘一例’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份。”

“嗯。”

好不容易点了两道菜,服务员问他们要不要汤。

“不用了、不用了……”卢文秋心有余悸,推辞道。

“好的。”

不知道要等多久才上菜。他们坐在窗边的位置,恰好能望见窗外的大马路。

卢文秋斟了两杯茶,他们就慢慢喝了起来。

“啊,这味道……”二宫啧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