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我还没试过这样喝茶。”
“平时都是泡茶包吧。”他笑道。
“对。”
“我是真没想到,这地方还有这样的餐馆。”卢文秋叹道。
“你没有来过类似的地方吗?”
“没有,这还真是我第一回来粤菜馆,否则怎么见我这么狼狈呢。”
“我估计京都也有的。”
“大概吧,等我回去看看——诶,不用,这里写着呢。”
广福楼的纸巾随餐附送,上面就写着它在全日本的几家分店。
“京都没有,大阪有——”
“那其实还不算远。”二宫说道。
“不远吗,每次都要坐一两小时的大巴。”
“还行吧,可能我小时候总是走长途,所以几十公里也不算远了。”
“我记得你说你是青森人来着。”
“对,我家住青森,但我爸老早就来了立大上班,我就经常和我妈两头跑。冬天天冷了就去京都,开春回暖了又回青森。”
“干嘛跑那么远工作呢?”
“他这人一根筋,说也说不清。”
卢文秋想起自己的父亲,便叹了口气,看向窗外。
“反正呢,总是聚少离多,”二宫说,“我总感觉我父亲是缺位的。其实也不能说缺位吧,我妈妈,她是女强人,又当爹又当妈的。”
“那还真不容易。”
“是呀,我总想着,以后一定要把她接来京都养老。但她是一万个不愿意。”
“她是青森人么?”
“对。她从小到大都在青森过。所以我也能理解她。”
这时上了第一道菜,白玉菇彩椒炒牛柳。
但说是粤菜,其实西餐的特征更加明显,卢文秋对粤菜一窍不通,但在星砂工作的经验,已经让他一眼看透了这道菜的构造。
卢文秋夹了一块牛柳,放入口中,白玉菇的鲜甜融入牛肉之中,消除了牛肉本身的油腻,又不失其浓香。两者的和谐交织使他食指大动,不觉间又多夹了一块。
“味道如何?”二宫问他。
“好吃,太好吃了。”
“我也尝尝。”
她笑着夹了一块,品尝过后,满意得连连点头。
卢文秋看见隔壁桌叫了两个饭,便也有样学样的,喊服务员过来加两个饭。
“好的,钵仔饭还是普通的米饭?”
“呃,钵仔饭是……”
“就是用一个钵来做。”
那个服务员比划着,但又语焉不详,听得卢文秋一头雾水。
部长适时地跑了过来,服务员对他说:
“佢问钵仔饭系乜嘢,我都讲唔清楚。哎吔,你嚟讲好鸠过喇。(他问钵仔饭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哎呀,不如你来说吧。)”
部长点点头,对卢文秋说:“钵仔饭其实就是蒸饭。”
“他说什么?”二宫问。
卢文秋又要向二宫解释,偏偏不知道“钵仔饭”用日语怎么说。
“你和她也说一下吧。”他对部长说。
部长于是又用流利的日语,向二宫解释了一遍。
“所以要哪个?”卢文秋问她。
“那就尝尝吧,钵仔饭。”
“好的。要几个?”
“两个就可以了。”
“好的。”
“你爸妈是干什么的呢?”二宫问他。
“我爸妈?务农,全家都是务农。”
“开农场吗?”
“不是,只是种地而已。我家以前物质条件很糟糕,这几年好了一点,总算通上水电了。”
“那你来这边上学不是很艰难么?”
“是很艰难。如果没我两个哥哥凑钱,恐怕我也来不了这里。”
“他们又是干什么的?”
“都在镇上打工,其实积蓄并不很多。当时拿那么多钱出来,被我嫂嫂骂惨了,但他们还是决定帮我。唉,怎么说呢,我总觉得对不起他们。”
“怎么?”
“你看,混了好几年了,还是一事无成,还一身病。”
“别这么说,你的报道当时在修大都能看见。”
“真的?”
“那当然。我们有个老师上课的时候还拿出来,告诉我们立大出了这么一个人物,让我们戒骄戒躁,向你学习。”
“哎呀,这话说得——”
“怎么?”
“听着真不自在。”
“原话如此。”二宫笑道。
两碗饭到了,不久又送来了一条清蒸鲩鱼,一盘上汤桑叶。
“上完了吗?”二宫问他。
“嗯,目前就这些了。”
卢文秋起初想用勺子舀饭,发现勺子太粗,饭又太硬,倘若用力下去米粒全压扁了,也舀不了多少,只好用筷子一点点夹着。
“当是我请你的吧。”卢文秋笑道。
“这怎么好——”
“行了,就当是多谢你费心迎接我。”
“那行吧,敬谢不敏。”她莞尔一笑。
卢文秋夹了一块鱼,鱼肉的鲜甜不加修饰,只用葱姜和酱油勾起,蒸的火候又恰到好处,肉质滑嫩,入口即化。
“趁热吃吧。”他说道。
二宫也夹了一筷子,细细品尝了,叹道:
“吃鱼还能这样吃啊。”
“可不是嘛,我也是第一次尝这个。”他笑道。
上汤桑叶自然不只是桑叶,还放了几块肉丸和鲮鱼滑,表面又撒了一点皮蛋碎用以装饰。卢文秋一看便明白了:肉是用来提鲜吊味的,加一点肉,菜汤便能保持清淡,而又不流于寡淡。
“这个也好吃,”他向二宫推荐道,“肉吃多了,可以喝点这个解腻。”
几道菜他们两人几乎是闻所未闻,吃得惊喜连连。卢文秋只觉得每一口都有些出乎意料,但又让他相当满意。
“话说回来,”他问二宫,“你们那边有悦文社一类的社团吗?”
“那当然有了,只不过我没有加进去。”
“为什么不加呢?”
“唉,不想加,”她叹了口气,“说实话,我越来越觉得,文学这个东西,其实一个人弄弄就可以了,没必要把大家都集结到一起。”
“本来这种社团设立的初衷就是交流吧,以文会友之类的。”
“嗯,这我也明白,但最后落得怎么样呢,你看悦文社就知道了。”
“我总觉得你们工作没什么酬劳,其实还挺伟大的。但想一想就知道没办法持续下去。”
“也不能说没有酬劳,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真的,在外面便利店当两天兼职,已经超过出一本季刊自己能拿到的稿费了。”
她看向窗外,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幸而劄幌的夜空还很明亮,没有一丝乌云,挂着几颗疏星。
“你吃完了吗——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二宫说。
“嗯。”
卢文秋把服务员叫来结了账,他们便下楼离开。
入夜之后的美食城更加喧闹,到处都是人来人往。卢文秋一边跟着二宫,一边好奇地张望四周。
不一会,他们便来到了一家酒吧前。酒吧的名字叫“Zeitgeist”(时代精神)。
“你上次让我找找有没有‘L’égalité’的替代品,还真叫我找着了。”
“就是这里?”
“嗯,进去吧。”
这里其实不算地下酒吧,也就是普通的酒吧而已。有驻唱乐队,也有琳琅满目的酒单。
“我记得你是喝‘黄昏孤鸦’对吧?”她问。
“对,怎么?”
“我尝过了,这里的‘白里安’和‘黄昏孤鸦’最像,你可以尝尝。”
“白里安?一战那会的法国总理?”
“对,就叫这名。”
卢文秋略略看了一眼酒单,基本上都是这个风格。
“你呢?你喝什么?”他问。
“我来一杯‘大流士’。”
“Zeitgeist”要比“L’égalité”宽敞许多,很少像那里一样人挤人,反而给人一种大广场的感觉。内部挂着彩灯,又装了大投影仪和大屏幕,尽管风格和“L’égalité”相近,装潢也要华丽得多。
“刚刚你请了我,这下就让我来请你吧。”二宫说。
“行……谢谢了。”
喝了一点,卢文秋反而觉得这里空旷之余,又有些寂静了。
“你现在还有写诗吗?”他问她。
“我还疑惑呢,”二宫笑道,“刚刚吃饭那么久你都不说这个,原来要等到这里再聊。”
“那可不。”
“写是有在写,但是——怎么说呢,自己总觉得不满意。”
“你要求太高了。”
“不是,我确实觉得不如以前那么好了。可能是换了地方,没灵感了。”
“这也有可能。”
“主要是读文学慢慢少了,脑子里面就没有那么多话可写。你知道的,这既是一气呵成的东西,又是厚积薄发的东西。”
“嗯,我懂。而且创作一旦停了下来,到时恢复就会感觉很难。”
“一段时间不写东西,突然提笔了,肯定会有滞碍。”
她将“大流士”饮尽了,又叫了一杯“波拿巴”。
“而且感情也很重要,有感情刺激的时候,能写出好多好多作品——尤其是诗歌,真的。”她在桌上撑着脑袋,懒懒地说道。
“那当然了。”
“当时……当时抚子刚刚走了,我心情糟糕到极点,就写了好多诗。”
“工藤……”
这个名字带来了几多愁绪。卢文秋也一口饮净了“白里安”,又点了一杯。
“我真的没想到她这么可怜,”卢文秋说,“早知如此……对,如果早些知道就好了。早些知道的话,一定有办法。”
“她自己总是藏着掖着,什么事情都不和我们说。然后每天又还是那高高兴兴的,笑呵呵的样子。唉,我当时真不该抛下她,真的……如果我能陪她写完那一期《海月》,该有多好呢。”
“不怪你,你也已经尽力了。我相信工藤是感激你的。”
“可是——可是结局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吗?”
二宫擦了擦眼眶。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真是太傻了。太傻太傻,为什么要走到这地步呢。我……我总能理解她,但是又很不理解她。”
“她的家庭,整个家庭都有问题。我们任何人相较之下都是旁观者,没有办法触及那些问题——怎么说呢,那就是一个死局。”
“我也知道是死局……你叫抚子怎么办呢?我最痛恨的是,明知是死局,为什么还要让她来到这里呢?如果一个人活着本身就是死局的话,本身就没有任何出路的话,上天究竟在思考什么呢!真的,我想过无数遍了,如果我是抚子,该怎么办。无数遍、无数遍……还是找不出答案。没有答案。”
卢文秋叹了口气。
“我受不了没有答案的东西。一道题目没有答案,就不成其为题目;如果我的研究没有答案,那还做它干什么呢!总该有个说法吧?即使不是任何人都满意的说法,至少也该是合乎逻辑的说法吧!”
她越说越激动,他连忙拍拍她的后背,劝她冷静一些。
“真的……她、她已经像我妹妹一样了。这一届创作部招来的四个新人,我和她关系最密切,交往最深。我真的没想到她会落到这地步……真的,电话里我没办法跟你说,但是这几个月我一想起来,就相当痛心,像是窒息一样的感觉——我不是和你说这对她是一种解脱吗?我现在依然这么想,问题是这操蛋的上天,安排她的人生,唯一的出路就是‘辞职’,这算什么东西呢!他妈的!”
杯中的酒熠熠闪光,卢文秋沉默着一口喝干。
二宫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她还在的话就好了,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如果她还在就好了——抱歉,我去洗把脸。”
“嗯。”
在二宫离开的期间,卢文秋再次回忆起工藤的音容笑貌。他和她仅见过几面,也只是停留于相识而已,不知怎的,事到如今念起她的“辞职”,竟让他也深感悲怆,仿佛失去了一个老朋友。
视线模糊起来,他以为是走神导致的失焦,定神看了看远处的舞蹈表演,却越发模糊了。
二宫回来之后,一言不发,光喝酒。
“别喝了,你快醉了。”
“我酒量也没那么烂。”她只是笑笑。
“其实吧,我还是觉得,不管你怎么看待社团,去参加一下总是有益的。”
她沉默了一会,点头道:
“也许吧,也许我哪天确实会去的——只是,至少要等到这件事完全淡化之后,可能那个时候我才有勇气吧。”
“不要等了,”卢文秋说,“你先加进去,然后多认识几个朋友,很快就会感觉好起来了。”
“你猜我为什么这么愿意和你聊天呢——就是因为没别的朋友了。真的。如果是说在立大的时候还有几个能聊下去的,到这里无非就都是点头之交罢了。”
“你来这边的时间还短,很难说。”
“短吗?已经半年多了。承认吧,其实也就那样,年纪越大,越难交朋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反正我是这样的。我爸总说我犟,我看我自己是越老越犟。”
卢文秋笑了出来。
“别笑!哎呀,怎么一到这紧要关头,你就没办法理解我?我可不是开玩笑的。一点不是!”
“嗯,一点不是。我只是觉得你的说法很有趣,‘越老越犟’。”
“可不是嘛!我还在读本科的时候,出去都是一群一群人的。读研究生,就只剩下三两个人了。到现在读博的时候,吃个饭呀,上个课呀,都是孤零零地待着。”
“其实孤零零待着也不错吧。”
“哎呀,你这说得,我现在知道了,孤零零待着只是最不坏的办法。如果说结交了朋友,到头来发现又合不来,又徒增烦恼,那何必呢?那只能是一个人待着。”
“至少有60分,对吧。”
“哪有60分,”她笑道,“顶天了,40分——不,30。不能再多了”
“30分的生活是什么感觉呢?”
“什么感觉啊……就是勉勉强强活着,仅此而已。我真准备去养只猫了,养了猫估计有60分吧。也不能说‘准备’,甚至已经在进行中了。”
“进行中?”
“对,我买了一只英短,过两天再去宠物店取。”
“你真要养宠物吗?”
“不然呢,一个人待着要发霉了。”
“养猫很麻烦吧——”
“何止麻烦,简直一大堆事情要干!唉,说也说不尽了。走吧,我带你去我家看看——就是我宿舍,一个意思。我专门装修过了。”
“行了,也不必专门——”
“不、不仅是这件事,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把最新一期的《海月》给你——也就是015期。知道你要问什么,‘不是没写完吗?’是没写完,但也差不多完成了,可惜出了那件事,组织部那群人决定暂时押后。然后——然后就一直到了现在。本来创作部要是还在的话,也许还有付梓的可能,但是——算了,不说了,我那儿还有个四五本,你要的话,拿一本吧。”
“那就再感谢不过了。”卢文秋叹了口气。
他们结了账,她将桌上的残酒一口饮尽,便利索地起身离开。
这时已经十一点多了。街道已经稀稀落落。卢文秋记得即使是京都,这个时候城市依然喧喧闹闹的,劄幌却显得很安静了。
“我妈不同意我养猫,”二宫忽然说,“她说我养了猫,就注定这辈子一个人过了。”
“也不能这么武断吧。”
“怎么说呢,她有她的道理。她年轻时候是念心理学的,说我这个人,养了猫之后就没有需求感了,不仅不去追求对象,一切有价值的,社会认可的东西——功名利禄呀——都不会去追求了。”
“就跟咸鱼一样。”
“对,就跟咸鱼一样吧,我倒是觉得无所谓,自己舒服就好了。以后能留校工作就留,不能的话自己看看能不能找个什么岗位——如果在劄幌待不下去,就回青森老家好了。大不了靠我爸妈吃饭。”
“真好。”
“我不知道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妈是开旅馆的,我早就跟她说了,如果我到三十五岁还一事无成,就在那旅馆里面长租一个房间,住一辈子得了。她退休了,就由我来接班。”
“那她不是得干到很大年纪?”
“哪有,她那会儿也才五十出头。”
“这么年轻生的你?”
“那你得问我爸,他是个天才。”
“我有点搞不懂你们家了。”
“哎,这么跟你说吧,我爸比我妈大好几年。他当时二十出头,已经在立大读博了——所以干嘛一直待在立大工作呢——我妈呢,在青森打理我外公的旅馆。某个冬天我爸去青森旅游,刚好就住着那个旅馆,下大雪出不去,就和我妈呆一块了——我妈那时候不知道满十五岁没有。我爸回京都之后,我妈就把我生了下来。”
“之后呢?”
“之后我爸博士毕业了回去青森,娶了我妈,又推荐她读了立大非全日制的心理学研究生。我是两岁大才第一次见我爸。反正后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一直这样,我爸在立大毕业后留校工作,放假的时候有时回青森,我妈就经常两头跑。”
谈话间,天上已经纷纷扬扬落起了细雪。二宫的头发上沾了雪花,她猛地甩甩脑袋,希望把那雪水甩落。
“你别说,其实还挺浪漫的。”卢文秋说道。
“嗯,我总想把他们的故事写成小说。”
二宫的脸,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而红扑扑的。
她带着他到了宿舍楼下,刷卡坐电梯上了楼。
博士生宿舍楼共有十几层高,全是一室一厅、带阳台的一人间。每层楼都开着明亮的大灯,就像四星级的酒店那样。
“这里比起立大的博士生宿舍怎么样呢?”她问。
“要好多了,真的。”
“京都么,寸土寸金,是这样的。所以我待了六年都不习惯。”
“我感觉你还是适合住在北方,去京都东京那些地方可能没这么舒服。”
“嗯,我也感觉是。”
卢文秋随她进了屋,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二宫的房间。他没想到一个人的房间,能够凌乱到这个地步。鞋子散乱地摆着,衬衫和内衣随意丢在沙发上,挂在电视机前,餐桌都是薯片糖果的包装袋。
二宫说的为养猫所做的准备,是指凳子腿上缠了粗麻绳,墙壁装了高低不一的挡板,在阳台制作了一个小窝。
屋内开着暖气,他只觉得有些闷热。本来已喝了很多酒,刚刚走在冷风中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一进门,酒气直冲脑袋,让他不禁打了个趔趄。
“你看,这里也有——”
二宫将他引进了房间,只见天花板上也加装了挡板。
“可花了我不少钱呢……”
但卢文秋已经很难留神二宫的话语,进了屋,传来一股浓重的薰衣草气味。他忽然有点头痛起来。定过神来,眼前是满脸绯红的二宫。
“对了,那个《海月》……”他强撑精神。
“啊,在这儿,我、我去拿……”
二宫在她的书架前蹲下,迅速地翻找起来。
“在这儿、你看——”
她取出一本白色封皮的册子。封皮很厚,像是专门包上了一层。
“就是这个?”
“嗯。”
二宫递给他,卢文秋接过那本《海月》,就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他先看目录,一如往常,共有四个专题,除了最末的“新文学透视”还差一篇序言以外,其余专题都已全数完成。每部分都收录了三篇长文。
工藤负责的是第二部分“诗赋探幽”,她写了三篇文章。
第一篇叫《浅谈石川啄木与“悲伤的玩具”》。
第二篇叫《韦庄的挽歌——<秦妇吟>尘封千年的背后》。
第三篇叫《再析海子:太阳怎么了?》。
卢文秋还在阅读工藤写的序言,忽然感觉空中夹杂起酒气和薰衣草的芬芳,后颈暖暖的,又痒痒的。
还没回过头,已看见二宫的两条胳膊搭上前来。
“我靠,你干嘛?”
他吓得浑身一颤,大叫一声,慌忙站起。回头才看见二宫已褪去全部衣服,坐在他身后的床上。他忙别过头去,膝上的《海月》也滑落在地。
他捂住眼睛,叫道:“这他妈是什么事情呢!”
“得了,你也不用这么嫌弃我吧!我是没有那么年轻,但也不至于让你看都不看一眼吧!你这东西,真他妈伤人心!”
“我不能看你!你懂吧,”他解释道,“我不是嫌弃你,你想多了!”
“你他妈解释什么呢!大家都是这个年纪了,你什么心思我还不明白么!”
二宫依旧是未着寸缕,走到他身前,猛地扯开他遮住眼睛的手,卢文秋就避开视线,看向窗外。
“我说你也不必保守成这个样子吧!多大点事儿,你没和其他人睡过觉吗!”
“我真得走了!完了……全他妈完了,”卢文秋碎碎念道,“我就不该来这里,从一开始就不该。大错特错了……”
他只感觉脑袋像是受刑一样剧痛,几乎要从脑仁向外崩解了。
二宫哼了一声,在衣帽架拿起自己的睡衣,穿上。又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
“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解释,二宫,”卢文秋说,“我……我,唉,你不知道,不是别的问题,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我应该一早跟你说的。”
“诶——你有女朋友了?”
“嗯。”
她如梦初醒,一拍脑袋。
“那是我的问题了。我的错——好吧!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
“我才应该说对不起!不用你道歉,你也没做错什么。”
“行吧,你不接受道歉,那就算了。你现在要走吗?”
“对。”
“可这大半夜的——”
“不管了,我再待下去,就是我不对了。”
“成,你是个好人,天大的好人……”二宫咕哝道。
“好人……”卢文秋自嘲地笑了一声,“随便你怎么说。”
“《海月》总得捎上吧!”
他犹豫了片刻,仍从她手中接过了那本《海月》。此外他再也不敢直视那深黑色的瞳孔了,倘若再多说半句,就会落入那薰衣草的漩涡之中。
“走了。”他拉开门。
“嗯,但愿这一晚不会影响咱俩的友情。”
“但愿吧。”卢文秋没有回头看她,紧了紧大衣,径自出了房间。
下了楼,被迎面的寒风一吹,他的手开始发起抖来。
深夜的街上空无一人,他只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于是收起了《海月》,将那厚厚的书抱在冰冷的怀中。
兰。薰衣草的兰。
过去无数的记忆,宛若鬼魅一样向他袭来。暗黑的利爪遮蔽了天空,他浑身都开始颤抖,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走到广场,擡头望见那硕大的青铜雕像,恍惚间头脑一片空白,这究竟是他妈什么事情呢!
比起因为睡眠不足与饮酒过量而疲累的内脏,他超负荷的精神明显更危险些。他靠在冰冷的石碑上,眼前尽是些乱七八糟的重影。他想取出香音的玩具熊,这是此情此景之下她唯一的信物,但已经找不见了。无论如何找不见了。或许落在了二宫家,但事到如今还可能回去寻找吗?
他回想起他的香音。他和她在劄幌的回忆要被玷污了。修明大学本身,都要被这些肮脏的梦魇玷污了。
他出了校门,踉踉跄跄地流浪在人行道上,意图在夜深之前,找到一处抛开记忆的居所。若是一味带着这些思绪,他可支撑不到京都了。
他目前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这么一个地方,然后将这不对头的一切统统抹去,换上合理的、浪漫的、有序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