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1 / 2)

晚钟遥遥 吃一整天 2592 字 10天前

第96章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佚名《诗经·秦风》

为了完成这后半部分的大量的书写,编者和浅川女士自然见了不止一次面。准确地说,迄今已有不下十次了,每次都需要谈上许久,从正午刚过的时候一直到黄昏。起初在附近的餐厅,后来不太方便,就去到她家。

她每回都沏上一壶余香袅袅的长崎特产“彼杵茶(Sonogicha)”,来招待编者和其他受访的客人。为了打消午后的困倦,有时还会伴有各种各样的小点心,像是“波尔图(Poruto,一种软心饼干)”和“长崎物语(一种奶油蛋糕)”之类。我们常常是一边吃着甜食,一边继续编写的工作。

对于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事件,由于她的社交圈很是广泛,总能带来编者需要的知情者。那些香音熟识的人,她以前的朋友,听到编者准备整理她的故事,都很乐意无偿提供自己知道的信息;有的全靠回忆,有的在当时便作了林林总总的记事,像是日记啦、合照啦、乃至收藏的诸多物件等等,为了方便编者的工作,专门翻找出来。

各方的叙事相互补充,慢慢填补了过去的空白,便利了整个转写的过程。编者对浅川女士,以及那些提供信息的人们感激不尽。

在回到外婆的别墅之前,卢文秋托人翻新了内饰,又更换了一批家具,将原本杏子阿姨住的房间改成了书房。

“这幅画还挂在这里吗?”装修工人问。

“什么画?”

卢文秋走上前看,原来就是外婆留下的那幅墨梅。亚克力板由于经年日久有些开裂,已经事先取下了,画作就平整地放在屋内餐桌上。

他站在画作之前,沉吟许久,抚摸那粗糙的画布,手指划过早已凝固的墨迹与落款。他试着将那幅画举起来,拿到原先的位置,左看右看,却无论如何也不适合。

他叹了口气,以后这里就是他们二人的新家了。以往的印迹,不说全数抹消,至少不应该保留太多,免得扰乱他们的生活。

“扔了吧。”

“扔了?”那年轻的工人有些难以置信。

“嗯。或者你想要的话,自己拿去也行。”

“您、您不要了?”

“不要了。我不喜欢这个画。”

等到一切装修完毕,墙壁重新上了漆,连画框的痕迹也找不见了。

香音在卢文秋的宿舍住了两天。他利用这两天办了退宿手续,也打包好宿舍的物品,慢慢运到了宅子之中。

早先他已带着她来过这里,没成想她一进门便愣了神。

“杵在那儿干嘛呢,快进来。”卢文秋催促道。

“怎么、怎么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了……”

“当然不一样了。有问题吗?”

“我、我还是喜欢以前那样。”她嗫嚅道。

“以前那样吗?那也没办法改回去了,上来吧。”

见她还在原地迟疑,卢文秋心下有些烦躁,便骂道:

“你还想耍脾气到什么时候?变了就变了,有那么难以理解吗!”

香音便垂着脑袋,跟他上楼,看过了所有房间,修缮后的布景,只让她感到深深的恐惧与不安。

“怎么样?还可以吧?”卢文秋问她。

“嗯……”

他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无所谓,反正过几天便要住进来了,到时她自然会习惯的。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她始终没发现那幅画丢了。也许从来就不在意。

医生开的药,卢文秋还是延续美铃的办法,按时叮嘱香音服用。

他们正式搬回家里那天,恰好是白色情人节。面对卢文秋,她不敢怠慢半分,依然很麻利地准备好一切,然后躲在自己的房间,慢慢体会身边的一切变化。她的房间,卢文秋并未多作改动,仅仅是更换了有些渗水的墙纸而已。但她待在这大体如常的室内,并未感觉有多舒服,反而像漂浮在水中一样,彷徨无定,不知所从。

她能理解秋君的愤怒,但这种愤怒如今切切实实地伤害到她了。

卢文秋不是没想过给她送礼物,而是一想到她已这样了,自己还像往常一样赠礼,就觉得很是愚蠢。他必须要给予她一些惩罚,而冷落只是前奏而已。

他们重遇至今已快两个星期了,但他除了那天在阳台的半次亲吻,仍然没有再触碰过她,更别提那些奢侈的床笫之欢了。

他内心明白若是自己提出那些要求,香音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但他越是清楚这点,越是要强迫她与自己保持距离。

他深知她内心的创伤,也许经历一两次和秋君的求欢,就会愈合三分之二。但他偏偏不那么做,他每天只是买菜做饭,回到家里就取出笔记本开始工作。洗碗、扔垃圾和家里的其他杂务,就基本上是由她来完成了。他只负责把自己的衣服扔进洗衣机。

他甚至很少和她说话。即便每天在同一张桌上吃饭,晚上也睡在一张床上。他不主动挑起话题,而当香音说起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也只是冷漠地应对着。

“你要出门吗?自己出去好了。不用跟我说。”

“……我没有不开心。你是自由的。”

香音知道卢文秋在以这种方式报复她,但她只能受着,而没有拒绝的余地。这种方式,也是如今的她最不难接受的了。

在她答应去见他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换言之,他只是这样来对待她,也本应让她很庆幸,又很感激了。然而,即使是每天能和秋君一起睡下,第二天早晨一同醒来,她依然有一种得陇望蜀的感觉。

这到底算是什么关系呀。这份扭曲的感情,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她。

她每天想尽一切话题,又用尽一切办法,去牵动他,可他总是给予最小限度的回应。在他做饭的时候,香音赤着脚走进去,在身后拥抱了他,踮起脚朝他的后颈呼气,但他只是冷淡地制止道:“别这样了。”

还有什么也不是的白色情人节。既然白色情人节过得这样,想必一周后的生日,也不见得会有多愉快了。她知道秋君心中有诸多不满,也许还有诸多怨愤,但一切都要说出来呀。她连解释的权利也没有了。

但她还是满怀期待地等到了那天。

卢文秋在外面待了很长时间,一大早就出去,到了很晚才回来。中午,她特地买了一条鱼,又煎了牛排,做好了两个人的午饭,结果他没回来,到晚上一切都放冷了,她便用微波炉热了热,自己吃下了。

依然为他做好了可口的晚饭。她又是担心,又是恐惧,但偏偏不敢给他发信息。

她在村上家的神龛面前伫立了一会,看着摆在一排的外公和外婆,再看看一旁孤零零的舅舅元哲。外婆昔日在上面摆了一张照片,这是从相册中找到的,舅舅十六岁的时候,外公外婆参加他毕业典礼拍下的纪念照。故作成熟的少年,并不能给予她一丝勇气。

至今她看见外婆遍布皱纹的笑脸,仍会不住地落下泪水。

在她离开原住所的时候,美铃悄悄对她说了,假设发生什么事情,请务必打她电话。在晚上九点的心焦之中,她没有办法不求助于美铃。

“啊——我差点忘了,生日快乐!”美铃笑道,“礼物回来再补给你吧。”

“嗯……谢谢你,不过还有别的事情……”香音支吾道。

“怎么了?”

她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包括房屋装潢的更改,包括他的冷漠和不在意,都告诉了她。

“那个混账……”美铃骂道,“他在欺负你!你以为他不知道你的想法吗?”

香音一听更加六神无主了,“那……那怎么办?”

“你先想一下,让你不满的事情是什么?是现状吗,还是指他的冷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