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铃响起第三次之前,他迅速洗了把脸,就下楼开门。
由于正午的背光,他一下子没能分辨来客的脸,然而即使不见其面容,卢文秋也已认出这人。
“你来干什么?”
话说出口,他才惊觉自己失态了,
“看来你比我预想的健康多了。”来者笑道。
卢文秋有点不满这种轻蔑的神态。在那件事之后,他对她已有了戒备。
“行了,我就是来看看你,让我进去。”
“在门口说就行了吧!”
“我可没想到你这么冷漠,我听说你病了,从劄幌一路跑过来。你就这么对我?”
卢文秋叹了一口气。在她面前无法再掩饰什么,便坦言:
“我已经结婚了。我想我们该避嫌才行。”
“还是上次那个女的?”
他其实不喜欢她把香音叫作“那个女的”,但还是草草应了一声。
“我不关心你的私事。说实在的,我以为我们上回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没想到你还会那么看我。”二宫叹道。
“成,是我不对,可以吧——你就当我精神有问题就是了。”
“呵,你可不是精神有问题。我看出来了——你是装的。”
“有证明的,装什么呀?我有必要装么……”
“有!你就是不想上学!”
她说完,自己大笑起来。
卢文秋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好吧、好吧,我错了,我不该拿你的病开玩笑。”
“你走吧,我今天不太舒服。”他说。
“别急着赶我走呀,千里迢迢的!”
“请回吧!”
卢文秋冷冷地回了一声。正打算强行关门,天边却猛然响起两道惊雷。原本晴朗的天空,在他们聊天的当口早已乌云密布。
反应过来之前,已下起密密的细雨。
“坏了,我没有带伞——我昨天刚洗头!”二宫叫道。
“伞么,我给你就是了。”
对卢文秋来说,目前第一要务是送瘟神,然后回去睡午觉。但就在他在玄关的壁柜中找雨伞时,二宫已一侧身踏上楼梯。
“行了,都下雨了,你就这么想赶我走?”
“我得睡午觉呢!你搅得我不得安寝,我巴不得你快些滚蛋。”
卢文秋此时已没有好脸色,对面前优雅的二宫更加生气了。然而他一生气就开始咳嗽,起初只是一两声,后来重重地咳了起来,手中的伞也落在地上。
“你怎么了?!”
二宫凑近,却看见他掌心中的鲜血,吓得睁大双眼,急急后退两步。
卢文秋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捂着作痛的胸口,轻声道:“行了,别……别大惊小怪的,一直都这样。”
“一直?你看过医生了吗?”
“早看过了。说是吃药治不好的,只能休息再休息。”
卢文秋走进卫生间,将手中的血迹洗净。
二宫随他上了楼。
“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我看你脸色都白了。她知道吗?”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说实在的,要没她这段时间照顾,恐怕我的情况远比现在要坏。”
“那立大那边怎么办呢?你还能工作吗?”
“我休学了。实在是干不下去了。”
“多长时间?”
“一年。”
“Whatapity.(真遗憾。)”
“嗯。”
“不过毕竟是有了一年时间,好好利用也不错的,研究嘛,慢慢来也可以,减少工作量——”
“减少工作量?”卢文秋干笑了两声,“基本上什么事情都干不了啦。”
“你体力已经那么差了吗?”
“不是体力,我这里出了问题,”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现在一集中精力,就会头疼,整个人感觉要裂开了,然后就是幻觉和精神失常。”
“那你每天都干什么?”
“也就是一些基本的工作而已。”
他们上到客厅,二宫瞥见餐桌上有一本书,便凑近去看。那书是香音的课本,讲西方音乐史的,灰色封皮,厚得惊人。
底下压着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月刊,名叫《北海道研究》,二宫抽了出来。
“你要的话就拿回去吧。我把地址改改,以后寄到你住所里去。大概还有半年吧,之后你还想看的话自己续订就行了。”
“怎么?”
“我也读不下去了。没这精力。”
“我也用不着呀,我现在在做长崎那一块的经济史。”
“谁知道呢,触类旁通。”
二宫拿起那本杂志,翻看起来。
“你的研究不就是这个方面的吗?阿伊努文化。”她指着目录的一个专题。
“以前的研究。”他强调。
“得了。我相信你以后还会继续研究的,等你的病好了之后。”
“你懂什么呀……”卢文秋不屑地笑了一声。
“怎么了?”
算了。和她解释什么呢。卢文秋扭头向卧室走去。
“不管你有什么想法,”二宫继续说道,“还是不要放弃希望的好。”
“说什么‘希望’……”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现在就说‘不可能’,不会为时过早了吗?”
“我不想和你辩论。请回吧。”
“这样,念在我们朋友一场,我还是想帮你一把。”
“帮我?你又能怎么帮我呢?你还是回去劄幌吧!到时去你的长崎吧,去东京吧!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呢,璃花。”
二宫笑了,“我回劄幌还早着呢。我刚说谎了,我不是为了你过来的,我导师接了关西政大一个联合研究的任务,拉我过来打下手。”
“你在这边待多久?”
“一两个月吧。我准备四处逛逛,第一时间就想着来见见你——”
“没想到我混成这个样子了。”
二宫微笑着摇摇头。
“总之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就跟我说吧。”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再想想。有什么事情再联系你。”
“行。”
“话说她怎么样了?”
“她?”
“对,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还在问我吗,你们的关系?”
二宫说的是在“L’égalité”那次,他最终决定采用她的中策,但并未付诸实行。
“怎么说呢,也算是解决了吧。”
“现在怎么样了?”
“她?她不就还是那样,在音大上学,不过现在找到了兼职。挺好的。”
“那就好——说实话,我真想认识认识她。”
“还是别了吧,她这人就爱胡思乱想,到时候只会更不愉快而已——再加上一点,现在我和她结婚了,我和你见面都得小心翼翼的——”
“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也就是五月份的时候吧。”
“恭喜呀!”
“恭喜什么呀,烦心事一大堆。”
“行了,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卢文秋对此只是付诸一笑。
二宫走后,望着那本《北海道研究》,他再次回想起过往的日子。
说到底,他并不想放弃自己的研究。即使碍于日渐恶化的身体条件,即使得不到什么认可,他还是希望坚持下去。
先前,他想让香音承担这个任务,但她已证明了自己一窍不通,只是让他徒生烦躁而已。如今能担此任之人已站在他面前了,不计前嫌地伸出援手,而他只是懦弱地受困于过去,而不敢向她求助。
原本已足够郁闷了,现在却又增了一层愤恨,对自身软弱的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