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清晨,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家门。
客厅空空的,微明从窗户映入了室内,在皮质沙发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卢文秋撑着桌子度过了一晚,漫天的恶灵滋扰着他。原本听见她回来的声音,很是气恼,若是平常他大概会借此对她发泄一番,心想她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不过现在已不同平时了。他消退了那种恶心的感情,就只剩下安心感,而在这安心之后,他慢慢地躺卧到床上,装作沉睡的样子。
香音没有听见卢文秋的声响,心想他依然睡着,便脱掉高跟鞋,换上宽松的拖鞋,将大衣挂在衣帽架上,便轻轻上楼,进了自己房间,收拾好衣物,开了灯,走到盥洗室。
她拉开拉链,褪下淡色的长裙,在外面待了整整一天,浑身都有些黏黏的了。
她将项链和水晶发卡取下,放在洗手台上,再将助听器放在桌边,然后戴上蓝色的透明浴帽,解开了碎花图案的内衣。赤裸着站立在镜前,她端详着自己略显憔悴的面容,然后是匀称的双乳,以及下方微微隆起的小腹。
把脏衣服放进了洗衣机,她莫名生发了一种留恋。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
打开水龙头,花洒便汩汩地喷出了温水,暖暖地打在后背上,又慢慢流到胸前。
还有三个月就二十岁了,她望着日渐成熟的自己,竟然感到有些羞耻。
她掂量着与过去全不相称的身体,其实还是喜欢以前那样。
不过说什么“以前那样”呢,她笑了笑。在她还懵懂无知的时候,那个有点年纪的家庭教师在绚子的房间,一边讲解川端康成的短篇小说,一边(——和谐——)。
度过了那个噩梦般的迷迷糊糊的春假,她就永远告别“以前那样”了。
所以她一直很害怕。就连第一次和秋君接吻,都是全靠鼓起勇气,才没有推开他。
但他怎么一下子变得那么凶呢。就像马蜂一样,不知何时展露出锐利的毒刺。她是有错,可是……
是因为二宫吗?她总觉得自己不如二宫:她又漂亮、又大方聪明,身材也好,而且她父亲还是副院长。她实在不觉得自己有任何胜算。身处他们之间,她甚至有些多余了。
她对待和秋君的关系,总是小心翼翼的。她不会违逆他的请求,只有那天在北海道钏路的旅馆,当他碰到她的胸部时,一切不愉快的记忆、恶心的记忆都一并回荡起来,她才很抱歉地拒绝了他。除此以外,她在他面前永远是乖巧顺从的样子。
她微微擡起左手,听任水流淌过凸起的伤疤。
过了这天就是2009年了,再次切切实实地过了一年。
杏子阿姨走后,这一年发生了多少事情啊。
那个人也回来了。
尽管只是回了山形,离京都好一段距离呢。但想到他与自己踏在同一片土地上,就感到烦厌——不对,不是烦厌,是恐惧。
没有什么能够消解这种恐惧。2008年一月的那件事,会有忘记的那天吗。
不只是秋君,还有美铃,还有Lucid的众人,乃至近江学长和伊藤学姐,都已接纳了这个不完整的她、这个残缺的她,她还有什么怨言呢。
所有人都爱着我呢。想到这,她凄凄地笑了一下。
“除了我自己以外吗……”她自言自语道,将手伸向了明亮的半空。
她只感到一种召唤。
也许是外婆说得太多那种话了,她用沾湿的双手,抚摸起自己纤细而光滑的腰肢,一直到丰满细腻的臀部。她对自己的身体没有太多感情,仅仅是想象着身为人母之后,身材松弛变形的样子。
她是有点害怕,但绝不讨厌这种样子。而且她既然什么都输给二宫璃花,以后倘若出现了另一个二宫璃花一般的人,她也不会有任何胜算的。与其到时再苦苦竞争,倒不如找一样超脱这种关系的联结吧。
她想起自己身在东京的父母,倘若知晓了她的情况,也许会大为欣慰的。
她恍然感觉自己有点奇怪。
无论是美铃还是伊藤学姐,都不曾抱有这种心思,或者说在可预见的将来,很久很久都不会有这一层想法。要将自己的角色从女儿转变为母亲,该是多可怕,多值得忧虑的一件事。
但她已完成了一重转变,对于第二重,就不抱有太多的疑虑了。
那枚秋君赠予的珍而重之的戒指,不就是她勇气的证明吗?
她深爱着她的秋君,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唯独这件事情上难以让步。
她还不知道他的想法,但希望他的想法,不会让她太过难堪吧。
对于卢文秋来说,目前的要务依然是确保自己的健康,在很有限的可能性之中,尽可能为自己争取多些时间。
但事情已做到这个地步了,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方法。要离婚吗?要搬出这大房子,置身回到国内吗?尽管假使真这么做了,对他们两个都不算坏事。
但很显然不能这样了。
他紧闭双眼,躺在床上,窗外的太阳渐渐升起了,却无法入睡。但这时他不得不先睡一会,也许也就是多睡这一会,能为他增加几天的寿命。他决心重拾午睡的习惯,于是每天下午定好了闹钟,但鲜少能够睡着的时候。
他的想法是,无论如何都撑到月底,等新年回宜川去,然后再也不回来了。假使香音成为他的遗孀一事已无法回避,那么至少让那一刻来得和缓些。
“啦啦……啦啦……锵锵……”
够了。
他再次动用了安眠药,招来睡魔,这才能够浅浅入睡。
他做了一个预言似的梦。他梦见了二宫。
“我还是很喜欢你……从《伊莉雅》开始,就很喜欢……”
卢文秋将她推开了,他依然对她不感兴趣。
“行了。那诗也不是我写的。”他说道。
“何必说这种话呢?我只是想要见你一面。”
“我只能说于事无补,我不可能再和你继续下去,否则也太对不起她了。”
“我……我不需要从你身上索取什么,只让我待在你身边就好了。求你了。”
“说实在的,我有什么东西那么让你着迷?”
“我说不清,好像飞蛾扑火似的,我以前完全不理解这个比喻。我知道我要把自己毁了,但是,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躲着你了。我还以为你是逢场作戏。”
“也许我一开始就做错了吧……”二宫眼中流出了热泪。